諾斯沒回答。
不過他母親在想著另一個問題,「我不明白,」她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中午11點21分
藥櫃在衛生間水池上方的鏡櫃裏,一堆藥瓶藥罐,諾斯一眼就看了他父親吃的β-阻滯劑。
諾斯打開萘心安的藥瓶,摸出兩片藥,但是沒有馬上蓋蓋兒。
波特說它們可以扼制幻覺。
但是問題是:他想扼制它們嗎?
難道他能否認它們帶給他的答案嗎?
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他後退了幾步,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一臉憔悴,臉色蠟黃,面頰上也不知是汗還是雨水,前額上竟然有兩個鋒利的,閃亮的黑角。
那頭公牛不在他體內了,它已經變成他了。
諾斯雙手顫抖,從瓶裏取出幾粒藥,但是沒吃,他不敢吃。把藥放進了口袋裏,對自己說不能軟弱。
可是鏡子裏的他卻分明露出懷疑的神情。
他拿了藥悄悄下樓了,端起他父親的咖啡、丹麥奶酪來到後院。
他父親和藹地笑著,通常笑容總讓諾斯感到舒服,但是今天不行了。他面前鋪著一張報紙,他正在研究賽馬。
「看起來你的野餐要泡湯了,」諾斯說。
「啊,這點兒雨很搗亂。你一直在和你媽聊天?」他的重重的布魯克林語音似乎今天又重了許多。
「是的。」
他父親搖搖頭,打開小收音機。「生活,可真有意思。」
不要再感慨了。
「你知道我昨天看見誰了?比利莫德的小孩。」
諾斯說他不認識。
「你當然認識。艾迪莫德。他爸爸原來就住在聖雅豐修道院旁邊。我們以前總去那兒打棍子球,用掃帚把球揮來揮去,最後球就飛了。我們就對著修女們大喊,嗨,嬤嬤!能把球扔過來嗎?嗯,請您把球扔過來好嗎?」
諾斯想說那會兒還沒有他,但是忍住了。
他爸爸啜了口咖啡,他根本就不該喝咖啡,然後吃下他的β-阻滯劑。
他繼續說:「我們有一夥人,一個小團夥。比利住在鐵路公寓頂層的一個屋子裏。離阿斯特羅一個街區,離東河也很近。切克住在杜邦街。施瓦茲住在京斯朗道,他住那兒真好,我們經常可以去拉爾夫的糖果店。那間小不點糖果店,挨著拿桑道,就在格爾克紡織廠後身。兩分錢的糖棒,一杯杯的迪科西糖,我那會兒的女朋友喜歡撕掉蓋上的塑料糖紙,她還喜歡收集電影明星照片。
諾斯根本不知道他父親在說什麼,不過也沒關系。和他的噩夢比起來,這些是多麼美好的回憶,他母親講了他父親那麼多的劣跡,怎麼現在一點兒看不出?
難道這就是記憶的關鍵所在?一個人可以選擇留住哪些記憶。
「知道嗎?那會兒,港口熱鬧得很。」
那是五十年代。
「有來自全世界的貨輪。我們就跑到香蕉船上去,纏著碼頭工人要香蕉,賣了香蕉就跑到鷹街,那兒有一家自行車商店,兩塊五租一輛車,騎一個小時,隨便選車。我和比利總搶那輛黑色的,因為它跑得最快。
「然後我們就拼命地騎到古斯華特斯家,在德裏格道,利奧那多街拐角。二樓,樓下是帕克酒吧餐廳,他媽媽叫它沙龍,還總嘀咕到那兒的女人。當然了,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擠在他家窗戶旁的。
他在報紙上又圈出幾項賽馬比賽,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拔拔收音機換了個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