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而亡

[美]提姆 鮑爾斯 作品 第 19 頁 / 共 5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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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達芙妮沒怎麼碰她那份香辣肉醬香辣肉醬(chiliconcarne):美國名菜,系辣味的燉煮菜肴,其主料包括辣椒、肉和多種蔬菜,是德克薩斯州官宴的一道菜……她哽咽了兩次,表面上像是噎住了之類的,但他捕捉到了她思想中的圖像——畫面中,某個人用調羹從破開的禿頂頭顱中舀出腦漿,那個腦袋戴著如花朵般張開的頭冠,畫面是黑白的,顯然出自那部該死的電影——因此,他沒有詢問女兒是否不舒服,或許他應該問一聲的。

此刻他比過去很長時間以來都希望露西還活著,而不是拋下他和達芙妮兩人相依為命。要把一個孩子撫養成人,父母兩人同心協力都已經夠難的了。他記得切斯特頓切斯特頓(Chesterton):1874-1936,英國作家和批評家,以散文、辯論文和布朗神父探案小說著名。的一段話:"盡管孩童遠比我優秀,但我依然必須教之育之;盡管其人擁有更加純粹的熱情,但我依然必須控之制之。"

達芙妮總要把指甲啃到見肉的地步,至少在過去兩年內如此。

我盡力了,弗蘭克想道,繼而開始懷疑自己有多少次是真正盡力了的,而在這些時候,又能夠勉力堅持多少時間。

明天早晨他不打算聽著鬧鐘起床,於是就往杯子裏又倒了些威士忌,冰早就全化了,但他並不在乎。反正明天也沒有工資可拿。

老嬤的棚子裏,磚塊底下有黃金,他心想,可能有。

黃金,按照老嬤的想法,棚子燒毀之後,黃金還能夠留下來,但那該死的電影和信件卻無疑會被毀掉。好吧,電影現在也燒掉了。

他和達芙妮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電話自動答錄機上有條留言,是夏斯塔鎮仁愛醫療中心打來的。他打回電話,對方確認老嬤今天中午前後於夏斯塔山去世了。

弗蘭克啜飲一口半冷不熱的威士忌,烈酒火辣辣地燒著喉嚨,但卻頗為舒心,他伸手從夾克衫內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信件,那正是他在老嬤棚子的子彈盒裏搶回來的。幾小塊發黃的舊紙片落在膝頭的藍皮冊子上,他揮手將紙片連同冊子一起掃落在地。信件聞上去還帶著汽油味,他小心翼翼地把煙鬥擱在煙灰缸中。

拿起的第一個信封的郵戳是1933年6月10日,寄自牛津,但裏頭的信件是用德文寫的,弗蘭克只大致讀懂了問候句——MeineliebeTochter,意即"我親愛的女兒",還有最後的署名——Peccavit,他相信那是拉丁文的"我有罪"。

他一路翻下去,挨個信封拽出信頭,想找到那封他在棚子裏看到過的英語信件,在看見其中一封第一句英語時,他就把那個信封拎了出來。

郵戳是1939年8月2日,寄自普林斯頓,信封上印刷的回郵地址是富德樓,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底下用鉛筆潦草地簽了名字:215室,愛因斯坦。

弗蘭克愣住了。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給老嬤寫過信?這肯定能值不少錢!

懷著這封信來自愛因斯坦的希望,懷著另外還有來自愛因斯坦的信件的希望,他輕手輕腳地打開那張泛黃的信箋。信是打字機打出來的,寫給一個叫"米蘭達"的人,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卻的確是麗莎·馬瑞蒂。

親愛的米蘭達,我今天給那不勒斯之王寫了信,提醒他注意安圖尼歐令人不安的舉動,建議他為了那不勒斯,搶先獲取安圖尼歐在尋找的那種力量。

弗蘭克回憶起了這些名字——米蘭達是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中的人物,魔法師普洛斯帕羅的女兒,安圖尼歐是普洛斯帕羅的惡毒兄弟,篡奪了米蘭公爵的位置,流放了普洛斯帕羅和女兒。

老嬤管她的父親叫普洛斯帕羅。

我沒有提起另外那種力量,卡力班,你貞潔的夢淫妖。(這究竟是誰的錯?)我可以幫助那不勒斯老王,但目的只是為了掩蓋另外那種力量的存在,刪去其存在的證據。我要折斷我的法杖,深深埋在土裏,並且沉了我的魔法書,到不曾測到過的海底。

卡力班是《暴風雨》中醜陋的怪物,"折斷我的法杖"那句話則是普洛斯帕羅的台詞。

這封信的結尾是:你也該做同樣的事情。寬恕自己1933年的罪過,繼而忘記那是你的所作所為。不去理會卡力班,讓他饑餓而亡。我絕不會給他避雨的地方——我受到了教訓,不去幹涉自殺的行為。兩次幹涉都釀成災禍,我必須想出辦法,毀掉棕櫚泉奇點。而你,必須燒毀該死的萬花筒棚子!

弗蘭克不得不放下年久泛黃的信箋,扭頭張望房間昏暗的角落,難不成有人在拿自己開玩笑?

他把視線放回那頁舊信紙上。信件署名Peccavit,和他拿起的第一封信出自同一只手。

這個Peccavit是老嬤的父親嗎?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嗎?這些信都是他寫來的?

弗蘭克心情陰沉地發現自己很難相信這件事。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不可能知道他和莫伊拉從小玩耍的棚子叫什麼名字。他想得出一打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其他人要在信封上寫"愛因斯坦"的名字。

但是,愛因斯坦不正是在普林斯頓教過書嗎?

弗蘭克接著翻看剩下的信件,拉開信封掃視,終於又找到了一份英語寫就的。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這封信——郵戳來自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寄於1955年4月15日。信件是手寫的,和那幾個Peccavit簽名一樣潦草。

弗蘭克艱難地辨認著,親愛的女兒,德雷克在這裏——你知道嗎?

弗蘭克又一次讀不下去了,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冰冷。德雷克,他想道,那是我父親的名字。那家夥在1955年拋棄了我們——五月之前,因為我母親在五月殺死了自己。他出門只是為了拜訪外公嗎?若真是如此,他為什麼一去不返了呢?他難道發生了意外?如果他死了,老嬤為什麼不告訴我和莫伊拉?

他飛快地讀了下去。

希望你沒有告訴他太多內情!我叫他回家去,我始終受到監視,什麼也不能對他說。德雷克不知道他的血統,他沒有遺傳特征。十月份NB在這裏的時候,我和他略微提過幾句,但不足以讓他聯想到MaschinchenMaschinchen:德語,小機器(littlemachine)……他的確沒有聯想到。我在醫院裏,主動脈瘤破裂,我知道自己熬不過這一關了。真希望能最後再見你一面!我們的本質原來也和夢一般,短促的一生是被完成在睡眠裏面。

署名只是簡單的兩個字:父親。

最後一句話又是《暴風雨》的台詞出自《暴風雨》第四幕第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