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研究與時間之本質有關。"研究"大概並不是最恰當的用詞,除了從歷史偵探那層意義上來說——他們並不寄希望於發現如何操縱時間,而是重新發現前人已經完成的成果,但那些成果已經遺失,或許被有意無意地藏了起來。
在過去三年內,夏洛特目睹他們追尋過許多條線索——線索帶著他們去了歐洲的私人博物館、印度和尼泊爾的異教古神廟、中東沙漠裏人跡罕至的廢墟——到頭來都一無所獲。傳說中存在的手卷或批注或者已佚失,或者是被錯誤的理解引入了歧途;煉金術過程要麼描述得過於隱晦,無法複制,要麼什麼結果也得不到;神乎其神的大師弄到最後要麼是自欺欺人的白癡,要麼幹脆就是虛構人物。
還是夏洛特本人給他們弄到了一條真正靠得住的線索:她想辦法讀到了新澤西的秘密檔案,偷出幾份案宗,其中提及一個遲至1955年還用假名居住在南加州的女人,這個女人曾經擁有某些或許具有能力的人工物品。夏洛特不知道更多的細節,但正是這條線索帶著拉斯卡塞及其小隊來到洛杉磯,與"晚禱"組織的加州分部協同行動。
兩口波旁威士忌溫熱了喉嚨,也趕走了關於她付出了何種代價才接觸到秘密檔案的記憶。
在夏洛特看來,拉斯卡塞和戈爾茲並不真心相信老婦人的裝置確實存在,他們想當然地認為老婦人死了已經有些年頭。但中午時分,"晚禱"組織的全部電子靈應盤靈應盤(Ouija):商標名,由一塊寫著字母和其他符號的木板和一個乩板組成,據說能寫出潛意識的或超自然的啟示。忽然全都顫抖著動了起來,許多幽魂急切地想知道它們是否還擁有身份——這件事情,再加上對當日地震圖表的仔細研究,拉斯卡塞終於確認,那個裝置被激活使用了。
他立刻讓"晚禱"組織的遙視員三角定位那東西的位置,一小時後,他們將位置限定於洛杉磯地區的某處。
接著,下午一點半前後,報告稱老婦人的裝置開始向東移——遙視員不是特別確定,因為裝置當時沒有啟動——於是,拉斯卡塞召集了戈爾茲和夏洛特,開著巴士趕往棕櫚泉。
漫長旅途中的某個時候,駕駛員座位旁烏木櫃子裏傳來"當"的一聲,櫃子面上電子靈應盤的指針仿佛彈珠遊戲的彈珠般瘋狂跳動,閃出雜亂無章的字母和數字。夏洛特覺得櫃子裏的東西甚至發出了呻吟聲。
戈爾茲和拉斯卡塞壓低聲音爭論幾句,然後帶著極度的小心和謹慎打開了櫃子。
夏洛特必須拼盡全力才可以壓下反胃的感覺。激動不安時,那顆頭顱的氣味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加可怕——仿佛滾熱的朗姆酒又加了"血和蜜糖還有教堂舊鐘的碎屑"引自瑟伯的話。瑟伯(Thurber),1894-1961,美國作家和漫畫家,曾與《紐約客》雜志長期合作。的味道,盡管它沒有眼睛,但她總覺得那東西在注視自己。
戈爾茲極為小心地從櫃子裏拿出那顆黑若焦油的頭顱和它的木頭底座,在手臂所及的範圍內舉著它轉了一圈,讓那東西——按照他的說法——"檢查交通",他舉著頭顱走過車廂,讓它透過後車窗向外張望,盡管頭顱似乎顫抖得更加激烈了,但路上的車輛和天空中的東西似乎都無甚異樣。
拉斯卡塞大致向夏洛特描述了周遭景致,但她看到的頂多只是某人眼中的儀表盤——屬於轎車或皮卡還不一定——和鏽跡斑斑的白色車頭。沒什麼看起來懷有敵意的東西。
夏洛特盡量避免看見那顆恐怖的黑色頭顱,但在某個她透過拉斯卡塞的眼睛看東西的時候,卻一眼瞅了個正著。
沒有眼珠的頭顱上,黑得發亮的皮膚繃得很緊,佩斯利螺旋花紋的銀色織物或者貼或者填在前額、面頰、鼻梁和下巴上,仿佛金屬質地的毛利人文身——也許是用來填補蟲蛀洞眼的,夏洛特不禁想道——脖子上松垮垮地系了一根緞帶,在木頭底座下頭前後搖擺。"查理·卓別林的帽子",戈爾茲和拉斯卡塞這樣稱呼那條緞帶。按照戈爾茲的說法,那根緞帶原本鑲嵌在卓別林的一頂帽子內部,被切下來之後加了顆紐扣打成結。
夏洛特趕忙把視角切換到駕駛員的眼睛。
戈爾茲終於把頭顱放回櫃子裏,關好櫃門,擦拭幹淨雙手。直到這時,夏洛特才敢長出一口氣。
下午4點10分,頭顱又在閉鎖的櫃門中呻吟起來,電子靈應盤再次飛快閃出缺乏意義的數字和字母;幸運的是,在他們打開櫃門之前,拉斯卡塞收到安伯伊基地的電話,對方的聲音非常狂熱,說老婦人的裝置已經消失——它掉出了所有遙視員的視野。
拉斯卡塞立刻再次致電加州理工的地震實驗室,但過去半小時內沒有發生地震。顯然,裝置曾被短暫激活——太過短暫,無法三角定位——但未經使用就消失了。
此刻他們正在回洛城辦公室的路上,夏洛特一直在用威士忌安撫躁動不安的神經。拉斯卡塞很快就將得到那個裝置——無論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她此刻再著急也無濟於事。
她知道自己可以去看前方的公路,去看夜色中亮起燈光的窗戶——遠處人家的廚房、臥室和客廳——但她不想讓自己看見那些東西。這時候她不需要那種heimweh(德語:思家情結)的情緒,那種渴求陌生人溫暖家庭生活的沖動。現在她距離獲得屬於自己的生活僅有一步之遙了。
戈爾茲說過,他在巴士上從來睡不著,但夏洛特總能睡得很香甜——噪音和車身的晃動讓夏洛特恍惚間回到了童年時代。
從8歲開始,直到19歲時由於殘疾光榮退役為止,夏洛特·辛克萊爾一直在替美國空軍效力,在帕納敏特泉以南莫哈維沙漠的"民兵"洲際彈道導彈發射井工作。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和整個夜晚,她和其他孩童待在地下發射指揮中心。所謂的指揮中心,每一個都是極盡簡約之能事的三層樓房,懸掛於"震動隔離器"之上"震動隔離器"是四個巨大的氣壓式震動吸收裝置。的混凝土圓球內;每當哪一個隔離器氣壓不足,波音空氣壓縮機忙著鼓氣補償的時候,房間地板就會向某個方向傾斜。地板偶爾會一連好幾個小時保持傾斜狀態,那是因為壓縮機功率不足,需要時間補充氣壓,她和其他人對此很快就習以為常——他們還經常暈頭轉向地發現固定防爆門從一邊轉到了另外一邊。
戈爾茲把電話聽筒放回攜帶式儀器箱中,開始朗讀剛才記下的筆記。"她的最近親屬有兩人,一個是給醫院打電話的莫伊拉·布萊德利,另一個叫弗蘭克·馬瑞蒂——兩個-r-的馬瑞蒂,分別是帕薩迪納和聖貝納迪諾的區碼。咱們今天晚上去聖貝納迪諾找弗蘭克,他住在東邊,而那東西恰是向東移動的。"
"別給他打電話,"拉斯卡塞說,"尤其別半夜三更打電話。別去恐嚇他們,我們不需要這樣。明天再給弗蘭克打電話,如果那東西在他手上的話,出錢買下來。五萬美元應該能……起效。登門拜訪就交給夏洛特了,可以讓他放下戒心。"
夏洛特在巴士黑暗的後部點了點頭。登門拜訪就交給我了,她想道,我很擅長觀察。吩咐我做這些事情,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早在六十年代初,密德堡陸軍情報機構就有人擔心蘇聯特異功能部隊也許會找到美國的導彈發射井,於是設計建造了這批發射井,希望可以瞞過那些遙視員。瀝青和礫石鋪就的飛機跑道藏在一排漂亮的嘉年華會帳篷、飲食攤子和遛馬跑道底下,地下發射控制中心的灰色牆壁則掛滿了小醜布佐、工程師比爾和甘比的畫像,發射中心的控制台也塗繪了俗豔的線條和圓圈,真正起作用的指示燈和按鈕就變得不那麼顯眼了;指揮官的發射鑰匙上用環氧樹脂粘了一個小醜腦袋。上司要求夏洛特和其他孩童在指揮中心裏玩錫兵和積木屋,陪同維護人員進入通道和發射井,連發射井裏都繪著巨大的蘇斯博士壁畫。蘇聯千裏眼即便看見了導彈發射基地,按照設計者的想法,也會將之當做遊樂場和奉行漸進式理念的小學,把那次觀測視為難以避免的疏漏。
第14節
夏洛特是"發射井搗蛋鬼"的女皇,因為在遠距視物者用她的眼睛看東西的時候,她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存在。這種事情一年總要發生兩三次,這時候,她就按照受到的訓練,盡量大聲歌唱《再見黑鳥》,聽到這個信號,空軍人員便放下手頭的正式工作,開始唱歌跳舞、玩耍木偶、吹響廉價鐵皮小號。也有一些時候——比方說她喜歡的軍官受了斥責,她被派去陪同腐蝕控制小隊在數九寒冬的黎明去七層以下執行任務,甚至她覺得百無聊賴的時候——她就在沒有感覺到外部入侵的時候唱起歌來。某些時候,她相信基地司令官非常懷疑她是不是發了假警報,但他們顯然得到過嚴格的命令,不許對她的警報提出疑問。
後來,她找到機會,圈定一名正在透過她的眼睛視物的遙視員,跟著兩人之間的連接回溯,她瞅見那人的周圍環境——大體上總是某個毫無特征、黑洞洞的房間,但也有幾次,她發覺自己在注視開動著的轎車的儀表盤。
夏洛特從未向她的管控官員提起這種自發產生的尋蹤能力,因為即便年紀還小,她也猜得到那些人立刻會把她弄去某個時刻被外國遙視員監視的地方,好讓她反過來刺探他們的秘密。
夏洛特不想離開"發射井搗蛋鬼"的地下秘密王國。發射控制中心是她的家:翻板活門之間的樓梯和走廊,兩百英尺長的空中索道,支撐梁桁底下數不清的躲藏地點,還有那巨大無比的發射井本身——它深達十層樓,亮閃閃的"民兵"導彈把寬敞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1978年,她19歲的時候,充電室的電池發生爆炸,弄瞎了她的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