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月仿佛噩夢——醫學治療,心理治療,沒完沒了的述職報告,最後終於光榮退役——在這幾個月裏,她發現了兩樣東西,這使得盲眼和被驅逐顯得不那麼難熬。首先,她可以通過一百英尺之內——距離按照季節不同略有變化——任何人的眼睛視物;其次,酒精。
戈爾茲從桌邊起身,沿著狹窄的樓梯走進巴士前門旁邊的洗漱間,百無聊賴的夏洛特監控了他,看見他抬起雙眼望著低矮的塑料天花板,用兩手控制方向,瞄准尿壺。夏洛特不禁笑了,戈爾茲算不上標准的"紳士",因此這不過只是羞怯而已。知道夏洛特能力的男人去洗手間的時候,總是故作端莊地仰望上方,或者存心粗魯地低頭俯視,反正非得表達一下看法才行。拉斯卡塞屬於後者,和拉斯卡塞在一起,你就要時刻做好大吃一驚的准備。
她把注意力移到拉斯卡塞身上,發現他正瞪著縱橫字謎裏的一條提示發呆:四個字的單詞,意思是"隱蔽的圍欄"。
"-哈哈。"她在顛簸的巴士裏沖車頭叫道。
"有什麼好笑的?"他叫道。
"-哈哈-就是-隱蔽的圍欄-哈哈(haha):既可表示笑聲,也有"矮牆"和"隱蔽圍欄"的意思……"她告訴拉斯卡塞。
他在報紙邊緣寫道:"喝完酒趕緊睡覺,明天有你忙的。"
"哈哈。"她說完,遵照拉斯卡塞的指令喝酒睡覺去了。
6
第二天早晨八點,弗蘭克·馬瑞蒂走下鋪著礫石的車道,去取當天的《洛杉磯時報》,綠色漫遊者旅行車就停在拴了鏈子的大門外。
他比達芙妮醒得早,但沒叫醒女兒,而是悄悄起床,去廚房穿上睡衣和拖鞋,給學校打了電話,然後准備早餐。
他告訴英語文學系的秘書,今天他沒法到校授課,然後在爐子上煮了牛奶,倒進兩碗貴格速食燕麥片裏,又往兩個碗裏各舀了一湯匙奶油和一茶匙利口酒。他把碗端上餐桌的時候,達芙妮恰好適時出現。
"剛去我的房間看了一眼。"她拖出一把椅子。
"今天咱們動手修理。"弗蘭克說。
"昨天太瘋狂了。"說完這句,她就開始埋頭對付燕麥粥。
"最瘋狂的一天。"他同意道。
今天端上的是她不舒服時才吃的餐食,而非平時的穀類、培根和雞蛋,達芙妮對此沒有加以任何評論,馬瑞蒂感到挺欣慰。經過昨天晚飯時的幾次哽塞,他不想給女兒吃需要咀嚼的東西。
電話在這時響起,他不想起身去接,聽任自動答錄機在幾聲鈴響後接起電話。
"這裏是馬瑞蒂家,"答錄機裏響起他的聲音,"我們此刻無法接聽電話,請留言並留下回電號碼,我們會盡快打給您。"一聲蜂鳴和兩秒鐘沉默之後,傳來的卻是線路空閑音,對方顯然立刻掛斷了電話。
他瞥了一眼達芙妮。女兒皺著眉頭,有一瞬間,他覺得讓她不適的是房間那頭他的聲音,而非這通突然掛斷的電話。
一只黑白相間的貓跳上桌子,趴在昨天的報紙上,達芙妮摸摸那只公貓,一不小心看見了頭版的標題。"昨天是貓王去世十周年,"她說,"鬼魂是不是也要回來參加紀念儀式?"
"我去穿衣服,拿今天的報紙。"弗蘭克說著推開椅子。
東方的朝陽把檸檬樹和梨樹的影子投在礫石車道上,南方的天空仍是一片森然的湛藍。小片灰燼在陽光中靜靜飄落,北邊的群山上覆蓋著一層白色霧靄。
報紙扔在大門裏的礫石地面上,但綠色漫步者旅行車吸引了弗蘭克更多的注意力,他慢慢走過報紙,打開鐵鏈上的掛鎖,從始至終眼神沒有離開過那輛車。車子的駕駛員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仍舊是同一名灰發男子,昨天下午也是這家夥開著車來到他家門口,倒車掉頭揚長而去。
弗蘭克把大門拉開到足夠他出去的空隙,上了街道,走向駕駛員一側的窗戶。窗戶被搖了下來。
還沒等弗蘭克說話,車裏的男人搶先道:"她昨天給我打過電話,很早的時候。她說可以讓我用這輛車。"
弗蘭克望著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灰發下溝壑叢生的松弛面容,暗想自己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張臉。"這樣說來,是你打破了廚房窗戶去拿鑰匙了?"他說,"你是誰?你為什麼來這裏?"
"我來這裏是因為——"老人似乎想轉動門把手,但轉念一想,又放棄了。他深深靠進座椅,"很難啟齒,"他嗓音嘶啞,大概在香煙和酒精裏泡了好些年。"我叫德雷克·馬瑞蒂。"
弗蘭克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胸腹間一片冰涼。他後退半步才站穩腳跟,花了很長時間才控制住情緒,"你是我的父親?"
"沒錯。你奶奶就是我的母親——聽著,年輕人——她說我應該——她說我應該離開,這對所有人都好,那還是1955年的時候。現在她死了,沒法繼續勒索我了。我真該殺了她,然後自己留下——也許我就應該這樣——但一個人很難下手殺死自己母親。"
"殺死我的母親就很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