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傀儡緩緩向他逼近。他一咬牙,扣動扳機。「嗖!」一支弩箭射入了傀儡的胸膛。那傀儡只是微微一晃,繼續向他逼近。「嗖!嗖!嗖!」一支又一支弩箭流星般地射出,每一支都沒入了傀儡胸口。那傀儡恍若不覺,繼續在怪異的「咯吱」聲中向他逼近。
「啊!」他驚慌地扔下手弩,轉身便跑。草太長了,每邁出一步都異常吃力,細密的草葉針一般恍惚著他的視線,刺痛他的臉頰。就這樣不知跑了多久,他跑得雙腿發軟,心幾乎要跳出胸腔了,不得不停下來,喘息著向身後望去。
一陣大風吹過,長及腰際的草叢在風中化為暗綠的波浪,瘋狂搖擺著。似乎有無數妖怪隱匿其間,正要擇人而噬。甩開了嗎?他慶幸地撫著胸口。想不到,竟然有這麼恐怖的傀儡存在。好在自己逃得快,撿了一條命,不知其他人會不會……他搖了搖頭。
「咯吱……」一股寒氣從背後直沖上來,他顫抖著抬頭。草叢中,那個詭異的傀偶正緩緩升起。沒有面孔的臉靜靜對著他,明明沒有任何表情,他卻似乎感到對方在微笑。那是一個充滿了惡意的,魔鬼般的微笑。他尖叫一聲,轉身便跑。那個傀儡緩緩抬起左手,長長的指甲輕輕一劃。
仿佛被什麼叮咬了一口,他的右腿一陣麻痹,驀然撲倒在地。「呼……呼……:」他喘息著,抓著草梗掙紮著爬起,頭也不敢回,拖著一條腿拼命向前跳。可才挪出數丈,左腿又是一麻,再次跌倒。
「咯咯……吱……咯吱……」那個傀儡邁著單調怪異的步伐,向他不斷逼近。每走一步,身上便會發出奇異的聲音,一首亡魂的祭歌。
「不……不要,別過來!滾開!」他的喉嚨因拼命吼叫而嘶啞了,一邊將身邊的—切扔向傀儡。幾錠元寶,書冊,一尊金佛,甚至還有一疊銀票。
「咯咯……吱吱……」那傀儡邁著詭異的步伐來到他面前,又僵硬地停下。他哭泣著乞求:「……求求你……放過我吧……」
「咯……吱……」傀儡側了側頭,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聽從某個命令。然後,它的右臂緩緩舉起,蠟一般的手中,一把青銅匕首閃著森森寒芒。「不要!不要!不——啊——」
絕望的慘叫聲中,林鳥驚飛,啾鳴不已,似乎不忍目睹他的慘狀。
羽檄
雲寄桑和卓安婕回到偶形居,用過了午飯,卓安婕便帶著明歡去那倉房中取了幾個杖首傀儡出來,兩個人興致勃勃地耍了起來,雖然手法拙劣,將傀儡耍得憨態百出,卻很是開心。
雲寄桑也放下了心思,自己燒了茶,一邊沖泡細飲,一邊微笑著看她們玩耍。他正在悠然品茶,忽然覺得門口似乎有動靜,不由抬頭望去。
淡白色的山霧中,一個黑袍曳地,白發蒼蒼的老者正蹣跚走進了院子。老人低著頭,頭上的白發亂糟糟的蓋在臉上,直像來自墓中的鬼魂被人喚醒,回到凡間孤獨地遊蕩……
這不是那個傀儡門的長老歐陽高輪麼?他來這裏做什麼?
見來了外人,卓安婕便停下來,警惕地打量著對方。明歡膽怯地躲到她身後,顯然對這瘋瘋癲癲的老人很是害怕。歐陽高輪則一臉茫然地四處張望,一邊顫巍巍地走著,一邊喃喃地說著那句口頭禪:「線呢……我的線呢……」
雲寄桑皺了皺眉,迎了上去:「歐陽長老,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歐陽高輪迷惑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展顏一笑:「阿仲啊,你不是下山了麼‧怎麼又跑來這裏玩啊?對了,你看到我的線沒有?我的線不見了……」
阿仲?是指曹仲麼?雲寄桑搖了搖頭:「我不是曹門主,你認錯人了。」
「不是阿仲?那你是誰啊?」老人眯著眼,湊近看了一會兒,突然咧嘴笑道,「原來是無心啊!無心啊,阿仲常常來這裏找你呢,他找了你好久啦,你見到他沒有啊……」
無心?又是無心?這個無心究竟是什麼人?傀儡門的弟子麼?他和這個歐陽高輪又是什麼關系?
「無心啊,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和阿仲吵了,啊……他也不容易呀,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疼沒人愛,和你一樣呢……」老人低著頭,絮絮叨叨地勸著那個無心,雲寄桑和卓安婕對視一眼,莫明其妙之餘,又都有些好笑,「無心婀,你把我的線藏哪兒去了?我的線不見了……」
雲寄桑心中疑惑,口中卻和聲道:「你的線不在這兒,你還是回去吧。」
「不在這裏?那又在哪兒?」歐陽高輪一臉惘然,慢慢轉身,「我要找我的線,線呢?我的線呢……」這樣喃喃自語著,佝僂著身子,緩緩出了院子。
突然,卓安婕心頭微悸,秀目銳芒一閃,向門口望去。那裏,靜靜站著一個矮小的黑影。它出現得那般突兀,就像從陰影中暗自生出的毒花,無聲地開放在淡淡的霧氣中。卓安婕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劍柄。
「等等……」雲寄桑按住了她的手。
「是那個傻全?」卓安婕這時才看清對方,竟然是歐陽高輪身邊伺候的那個童子,「這傀儡門好生奇怪,放著本門前輩就這麼癡癡傻傻地到處走,也不多安排幾個人照料,就不怕他一跤跌到山下摔死?」望著老人和小全的背影,她不以為然道。
「也許曹仲正指望著他出點什麼事吧?」雲寄桑淡淡地道,「你沒發現,這偌大的傀儡門中,竟然只有歐陽高輪一個長老?」
卓安婕似笑非笑地道:「真看不出來,師弟的心思倒是越來越深了,連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哪天說不定被朝廷抓去,入閣做大學士了,到時可別不認我這個師姐啊……」
「師姐這是誇我還是諷刺我?」雲寄桑苦笑道。「當然是諷剌。」卓安婕白了他一眼。
雲寄桑哭笑不得。師姐什麼都好,就是喜歡以取笑自己為樂,從小到大都是如此,自己可從來沒得罪過她啊?
不過,在戰場上身臨絕境時,心中所想的,卻依舊是師姐來信中那些帶著淡淡嘲意的話:「今日過武陵下村,於崔婆井沽酒數鬥,其色微黃,香馥撲鼻,飲之數鬥,醉臥山坡,醺然間見一鄉農牽牛而過。思及師弟曾詠牛雲:『幾度扶犁家國債,還此市上千刃身』。深惡之,遂買牛一具,烹之……」這就是師姐。即使再掛念自己,話中也不忘諷剌幾句。可正是這樣的話,給了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