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11頁 / 共33頁  

 大小:

朗讀: 

卡爾海德人談性問題無拘無束,談克母戀帶著虔誠與激情,但談性變態時卻是三緘其口——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的。克母戀期過於延長,再加之荷爾蒙激素長期失調,不是趨於男性化就是趨於女性化,從而導致他們所稱為的性變態;這並非個別現象,百分之三或四的成年人都可能是性變態或異常者——按照我的標准,倒是正常的。他們沒有被排除在社會之外,但受到寬容不足,歧視有餘,如同性戀者在許多異性戀社會的遭遇一樣。用卡爾海德的俗話說,他們是「活著的僵屍」,因為他們不能生育。

那群人中的那位性變態者古怪地凝視我好一陣後,便對誰都置之不理,只專注於他身邊那個人,一個克母戀者。克母戀人的情欲愈來愈亢奮,再加之性變態者那膨脹的雄性不斷地挑逗,終於全面激活了他身上的雌性。性變態者柔聲蜜語,談個不停,邊談身子邊靠向克母戀者,後者卻沉默寡言,似乎在退縮。其他人許久沒有說話了,只聽見性變態者在低語。法克斯在凝神注目其中一位克母戀人。性變態者輕輕地迅疾地將手放在克母戀者的手上,克母戀者恐慌地或厭惡地急忙把手縮回,望著對面的法克斯,仿佛求助似的。

法克斯不動聲色。克母戀者坐在原地,當性變態者再次觸摸他時,他卻靜坐不動。

其中一位古怪人抬起頭來哼哼唧唧地笑起來:「哈、哈、哈……」

法克斯舉起手來。頓時圈子裏每張臉都轉向他,仿佛他將他們那凝視的目光收攏,聚成一束、一團似的。

我們走進大廳的時候,已是下午了,天正下著雨。不久灰蒙蒙的光亮從屋簷下面的窗孔消失。只見一束束淡淡的光線傾瀉下來,猶如夢幻般的風帆,呈三角形和長方形,從牆上伸展到地面,映照在那九張臉上;外面,月亮從森林上空升起,撒下一抹抹慘淡、散亂的月輝。爐火早已燃成灰燼。微光幽暗,條形和斜面陰影爬過那一圈人,映照出一張臉、一只手、一個紋絲不動的背來。有一陣,我看見法克斯的輪廓僵硬不動,有如一尊淡白的石像沐浴在擴散的光芒裏。歪歪斜斜的月光緩緩地蠕動,爬到一個弓背上面,那是克母戀者。古怪人在那圈人對面黑暗籠罩的石地上敲呀敲,引起啪啦啪啦的持續震動,致使克母戀者激動得頭埋在膝蓋裏,雙手緊緊地抓住地面,身子戰栗不已。他們都是,全都是彼比聯接的,一張蜘蛛網上的一個個懸浮點。我也身不由己,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那種交流。交流通過法克斯無言、無聲地進行,而法克斯則努力調整與控制它,因為他是中心,是預言家。幽光散亂,爬上東牆,漸漸消隱。那張力量之網、緊張之網、沉默之網在擴展。

我竭力想同預言家們的思想保持距離。那種沉默得令人心悸的緊張,那種被誘使進去的感覺,淪為那個圖形、那張大網裏的一點幻影的感覺,攪得我心煩意亂。然而,當我築起一道屏障時,情況卻更糟了。內心產生一種被棄絕感,一種怯懦感,眼前幻覺叢生,怪影亂舞,稀奇古怪的念頭紛至遝來,性沖動的種種幻象與感受陡然而生,充滿了荒誕的暴烈,性激情的火焰熾烈地燃燒。我周圍溝壑密布,張開血盆大口,犬牙交錯,暗道縱橫,如地獄之口,我失去了平衡,我在墜落……如果我不能將這種迷狂拒之門外,我的確會墮進它的深淵,會神經錯亂的,但又無法將其拒之門外。不可言傳的通感力量在起作用,這種力量來自性變態與性壓抑,來自一種扭曲時間的癲狂,來自對專注與領悟直觀現實達到了一種可怕的苛嚴,強大而又混沌,遠非我所能約束或控制。然而,它們又是受到控制的,中心依然是法克斯。分分秒秒悄然流逝,月光照到別處的牆壁,光亮全無,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心是法克斯一個預言家:一個女人,一個沐浴在光裏的女人。那光是銀,銀角是鎧甲,是一個身穿鎧甲,手持利劍的女人。光猛然燃燒起來,強烈得令人難以忍受,光沿著她的四肢燃燒,那是火焰,他驚恐地、痛苦地大聲叫道:「是呀,是呀!」

那個禁欲者先前的哼笑繼而始變成哈哈大笑,笑聲愈來愈大,終於成了顫抖的咆哮、沒完沒了的咆哮,遠比任何咆哮聲都長,穿越時光。黑暗在躁動,倉促混亂,那是重新分布久遠的年代,在躲避未來的預言。

「來點光,來點光,」一個洪亮深厚的聲音說了一次又一次。

「來點光。往火堆裏加點柴,那兒。來點光。」是那位來自斯普維的醫生的聲音。他已經進入了圈子。那個圈子全打亂了。醫生跪在骨瘦如柴兩位禁欲者身邊,後兩位蜷伏在地上,處於膠著狀態。克母戀者頭伏在法克斯的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仍在顫抖;法克斯用手輕柔而又淡漠地撫弄他的頭發。那位變態者獨自蹲在角落裏垂頭喪氣。

聚會結束了,時間又和平時一樣流逝,力量之網分崩離析成深深的倦怠。可我問題的答案,那個神諭之謎,那模棱兩可的預言表達方式在哪裏?

我跪在法克斯身旁。

他那明晰的目光望著我。一瞬間,恰如剛才我在黑暗中看見他一樣,只見他呈現女身,在光亮裏全副武裝,在火中燃燒,大聲叫喊:「是呀——」

這一幻覺給法克斯輕柔的話聲打破了。「您的問題回答了嗎,提問人?」


  

「回答了,預言家。」

的確回答了。

從現在起五年後格辛星將成為艾克曼的一名成員:是的。沒有謎團,沒有閃爍其詞。在當時我就意識到答案的本質,與其說它是一個預言,還不如說是一種觀察結果。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肯定性結論:答案是正確的。如同直覺產生的預感一樣,明白無誤。

我們擁有納芙爾號飛船,擁有同步發報機,擁有心靈語言,可是我們還沒有馴服直覺預感這匹野馬。要獲得這個秘訣,我們必須到格辛星去。

「我起著燈絲的作用,」預言後的一二天,法克斯告訴我,「能量在我們體內建立起來,不斷地輸送回去,每一次都加大脈沖力,最後能量終於釋放出來,於是我的體內,我的周圍就充滿了光,我就是光……阿爾賓隱居村的長老曾經說過,假若有在回答的那一刻把預言家放進真空裝置裏,他准會燃燒多年的。所以約米西教徒相信米西的話:他清楚地看見了過去與將來,不是一時一刻地看見,是看見肖斯勳爵提出問題之後他的一生。這真令人難以置信。我懷疑一個人能否忍耐這麼久。不過沒關系……」

啊唷,漢達拉特人的正話反說真是無處不在,朦朦朧朧的。

我和法克斯並肩散步,法克斯望著我。他的臉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臉龐之一,猶如石雕像一般堅硬而又線條纖細。

「當時在黑暗裏,」他說,「共有十個人;不是九個人。有一個陌生人。」

「是的,有一個。我沒有設置屏障阻擋您。法克斯,您是一位傾聽者,一位天生的神人,也許還是一位強有力的天生心靈術者呢。難怪不得你有預言家似的靈魂,能夠控制那群預言家的情感張力和感應,使之處於自動增強的狀態,直到張力自動打破這個狀態,從而您尋找到答案。」


  

他興致勃勃地傾聽。「從外部通過您的眼光觀察我的修練功夫的奧秘,真有點離奇。而我是作為一個門徒從內部看見這些奧秘的。」

「法克斯,如果您允許的話——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倒想用心靈語言和您交流。」這時候我已肯定他是個天生的交流者;只要他同意,再稍加練習,我就可以削弱他那無意識的設防。

「一旦這樣,我就會聽見別人的所思所想嗎?」

「不,不是這樣的。只不過做您作為移情者已經做過的事情。心靈語言是一種交流,自動地輸送並接收信息。」

「那麼幹嗎不大聲說呢?」

「這個嗎,人大聲說話可以撒謊。」

「心靈語言就不會撒謊嗎?」

「不會有意撒謊。」

法克斯沉吟片刻。「這種功夫一定會引起國王、政治家、企業家們的興趣。」



第11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