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47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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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呆在這邊。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露出了微笑。他呼吸依然艱難,但還是站了起來,繼續前進,我跟他同行。

我們滑雪穿過霜凍的小樹林,翻越那座有爭端的峽穀的山丘和田野。沒有藏身之處,一方豔陽天,一個白茫茫的世界,還有我們兩個在雪地裏疾行的影子。地面起伏不平,擋住了我們視線,到了離邊境不到八分之一英裏處,突然間我們看見了邊境線,幾英尺的標杆立在雪地上,杆頂漆成紅色。在奧格雷納那邊沒有看見哨兵。邊界這邊附近有滑雪板轍印,南面有好幾個小小的人影在移動。

「這邊有哨兵。你得等到天黑,瑟爾瑞姆。」

「是蒂帕的檢查官。」他喘著氣,咬牙切齒地說,隨即轉到一旁。

我們返身飛越我們剛剛才翻過的那座小山丘,就近隱藏。在茂密的赫母樹林中一座小穀地裏躲藏了漫長的一天,赫母樹的淡紅的樹椏給積雪壓得低垂,圍繞在我們四周。我們討論了一個又一個行動計劃,是沿著邊境線往北方或南方走,以走出這個實在令人頭痛的地區;還是上行,進入薩斯洛斯以東的山裏;甚至朝北走,返回曠野,但幾個計劃都不可行。由於埃斯文的身份被暴露了,所以我們不能和先前一樣,在卡爾海德公開露面。我們也沒法秘密行走,沒有帳篷,沒有食物,精力不支。只有一陣猛沖越過邊境,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倆偎依在雪地樹下黑暗的洞穴裏,躺在一塊彼此取暖。中午時分,埃斯文打了一會兒盹,我卻饑寒交迫,不能入睡,迷迷糊糊地躺在同伴身邊,竭力回憶起他曾經對我引用過的話:合而為一,生與死,躺在一塊……這情景有點像先前在大冰川上的帳篷裏,但是沒有棲身之處,沒有食物,沒有休整,除了我們彼此相依為命外,一無所有,而且我們的夥伴關系也即將結束。

到了下午,天空薄暮冥冥,氣溫下降。即使無風的洞穴,也變得寒氣逼人,坐不住了,我們只好活動手腳。夜終於來臨,我們乘著藍幽幽的夜色,離開洞穴,在樹木和灌木叢裏爬行,爬過山丘,依稀可見邊境線,沿著慘白的雪地有幾個模糊點。沒有燈光,沒有動靜,沒有聲音。眺望遙遠的西南方,但見一座小鎮的黃色微光閃爍,那是奧格雷納的一座小小的集體農莊,埃斯文可以帶上作廢的身份證件上那兒去,至少能在國立監獄或者可能在國立志願者農場裏住上一夜。

突然間,在最後的時刻——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要上哪兒去,去幹什麼。在此之前,由於自己的自私,再加之埃斯文的沉默,一直沒有想到這點。我急忙說:「瑟爾瑞姆——等一等——」

可是他已經走了,下山了:他本是一個出色的快速滑冰者,這次沒有為我而留一手。

他穿過雪地陰影,飛馳而去,形成一條長長的曲線。他離開了我,徑直朝邊境哨兵的槍口撞去。我想哨兵們大聲警告或者命令他停下,某處冒出一道火光,但我說不准,反正他沒停下,而是像一道閃電向柵欄急沖,還沒有到達柵欄就被哨兵開槍射倒了。他們沒有用聲波眩暈槍,用的是襲擊槍,那種古老武器一槍就爆出無數金屬碎片。他們開槍將他置於死地。

我趕到他身邊時,他四肢長伸躺在雪地裏,半邊胸部都被打飛,奄奄一息了,滑雪板翹立在雪地裏。

我雙手捧著他的頭,對他講話,但他毫無反應。

他僅僅以一種方式回答了我對他的愛,那就是透過因知覺漸漸消失而沉寂又騷動的破碎大腦,用不能說話的舌頭清晰地叫了一聲:「阿瑞克!」隨即歸於死寂。


  

他死了,我抱著他,蹲在雪地裏。

他們聽任我呆了一陣,然後把我架起來,帶上了一條路,與此同時把他運上了另一條路,我走向監獄,他走向黑暗。

第二十章 傻瓜的使命


埃斯文在我們穿越戈布寧大冰川途中記的日記裏納悶為什麼他的同伴羞於哭泣,即使在當時我也可以告訴他,與其說是羞於哭泣,還不如說是害怕哭泣。現在,我穿過西洛斯峽穀,穿過埃斯文死亡之夜,走進寒冷的國度,遠離恐懼。在那兒,我可以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但有什麼用呢。

我被押回薩斯洛斯,囚禁起來,因為我與一個被放逐的人為伴,也許還因為除此以外,他們不知道拿我怎麼辦。從一開始,甚至在接到從艾爾亨朗的官方命令之前,他們就對我特別優待。我呆在卡爾海德的牢房,實際上是薩斯洛斯「當選領主塔樓」的一間擺有家具的屋子。我有火烤,有收音機聽,一日五餐。屋裏自然不舒適,硬板床,薄鋪蓋,光禿禿的地板,冷冰冰的空氣——同卡爾海德的任何房間沒有兩樣。不過,他們派來一位醫生替我治病,醫生動作輕柔,聲音溫和,使我感到愜意,這在奧格雷納可享受不到。醫生進來後,我想門就一直沒鎖上,當時是敞開的,我希望門關上,因為穿堂風紮痛了我的骨頭。然而,我既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起床去關門。

醫生是個嚴肅而又慈祥的年輕人,他和顏悅色而又斷然告訴我:「你營養不良,勞累過度已有五六個月了,元氣已經耗盡。躺下來,休息吧。躺下吧,就像冬天峽穀裏冰凍的江河,靜靜地躺著吧,休養吧。」

然而,我一睡著,就夢見自己在卡車裏,與同車的人偎依一塊,大夥兒赤身裸體,渾身發臭,瑟瑟戰栗,擠成一團,相互取暖,只有一個人例外,他獨自躺在鐵欄杆車門邊,全身冰冷,嘴裏滿是淤血。他是叛徒,他獨自一人撒手歸西,拋棄了我們,拋棄了我。我常常從憤怒中醒來,但我弱不禁風,一氣就渾身顫抖,一顫抖就流出虛弱的眼淚。

我准是病得嚴重,至今還記得當時高燒的一些反應,醫生在我身邊守護了一天一夜,或許更久。我回憶不起那些日日夜夜,只記得對他說過,並且聽到了自己如訴如泣的聲音:「本來他是可以停下的,他看見了哨兵。他卻徑直朝槍口撞去。」


  

年輕醫生沉默一陣才說:「你不是說他是自殺的嗎?」

「也許——」

「我不相信哈爾斯·瑟爾瑞姆·伊爾·埃斯文會自殺。」

我對人們談及自殺時,壓根兒沒有想到自殺是多麼卑鄙。對我們而言,自殺是一種選擇,對他們而言,自殺卻是放棄選擇,它本身就是背叛行為。倘若卡爾海德人讀我們的聖經,准會認為,猶大的罪惡並不在於他出賣了耶穌,而在於他自暴自棄,放棄被寬恕,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自殺了。

「那麼,你不叫他賣國賊埃斯文吧?」

「從來沒有。有許多人根本不理睬加諸於他的罪名,艾先生。」

然而,他的話並沒有給我任何安慰,我依然痛苦地叫道:「那他們為什麼要向他開槍?為什麼他死了呢?」

他無言以對,因為根本就無法回答。

我並沒有受到正式審訊。他們詢問我是怎麼逃離普利芬農場,來到卡爾海德的,還問到我發射給他們電台的密碼信號的目的地和內容。信號直接發到艾爾亨朗,國王那裏。飛船的事顯然是秘而不宣,但我逃離奧格雷納監獄,在冬天穿越大冰川以及在薩斯洛斯逗留的有關消息卻任由人們自由討論。電台對埃斯文的參與以及他的死只字未提,然而,人們都知道了。在卡爾海德,保密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謹慎,一種大家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對問題的省略,卻不是對回答的省略。新聞公報只提到特使艾先生,但人人都知道是哈爾斯·瑟爾瑞姆·伊爾·埃斯文把我從奧格雷納人的手中解救出來,並且護送我穿過大冰川,來到卡爾海德。此外,他還揭穿了奧格雷納總督們的謊言:去年秋天我在米西洛瑞猝死於荷爾蒙高燒……埃斯文預見我歸來所產生的效應相當准確,只是低估了這些效應。由於外星人病倒了,躺在薩斯洛斯一間屋裏,臥床不起,不能行動,也不管事了,在短短10天內就有兩個政府垮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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