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號遇難者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32 頁 / 共 43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如果它一直順風行駛或者至少乘後側風行駛,那麼我們心中的希望之光就不會熄滅!

要讓這條船看見我們!無論如何要讓這條船發現我們!羅伯特·卡爾蒂斯下令向這只船發出求救信號,因為這條雙桅橫帆船與我們相距十幾海裏,喊叫是無濟於事的。我們沒帶武器,不然的話朝天鳴槍或許能引起它的注意。

眼下唯一的辦法是在桅杆上拉起一面旗子,奧爾貝小姐的那條披肩是鮮紅色,這種顏色在藍天碧水間最醒目招眼。

奧爾貝小姐的披肩升向空中,這時海面上有一陣風吹皺了海水,這條披肩不時地迎風飄揚,仿佛在向遠方招手,它寄托著我們心中殷殷的希望。人在溺水時會不顧一切地伸手抓東西,一旦抓住了就不會撒手,這條船就是我們伸手要抓住的東西!

一個小時過去了,在這漫長的一小時中,我們的心在希望和幻滅間來回倒騰了千百回。我們清清楚楚地看見這條兩桅橫帆船在向木筏這邊駛來,有時候它好像停止不前了,我們真擔心它是不是在掉轉船頭從此和我們永別。

它怎麼走得這麼慢!船上的風帆不是全張開了嗎!是啊,我們的眼睛穿過滄茫的海水幾乎能分辨出這條船的船體、頂帆,甚至連它的桅支索也隱約可見。可是風力太弱了,它要是停住那可真要命!……僅僅一小時,我們卻搭上了幾年時間,大家仿佛蒼老了許多!

中午12點30分時,大塊頭和船長估計那條船與我們的木筏相距大約還有九海裏,也就是說,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裏它才往前行駛了三海裏。海上似乎有微風刮過,風好像從我們頭頂上方一直吹到了船那邊。這時我的眼睛告訴我,那條船上的風帆無力地搭在了桅杆上。我朝海上掃了一眼,看看有沒有風的動靜,然而波浪似乎在沉睡。是風點燃了我們的希望,而風卻在海上消失了。

我和勒杜拉爾父子、奧爾貝小姐一起站在木筏的後面,我們的目光焦急地在這條船和我們的船長之間來回穿梭,羅伯特·卡爾蒂斯靠在木筏前面的桅杆上,儼然一尊塑像肅立著,大塊頭站在他身旁。他們的眼睛片刻也沒從那條船上離開過。我們專心致志地閱讀著他們富有表情的面龐,我們細細地察顏觀色,只有他們才能把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如實地告訴我們。在這生死存亡的重要關頭,沒人說話。

陡然,木匠達烏拉斯用走了調的聲音大叫道:

「船轉向了!」這時,大夥把生命都寄托在眼睛上,我們的身子都直了起來,有的跪在平板上觀望,有的蹺足眺望,一句難聽的粗話從大塊頭那兒脫口而出。這條船離我們還有九海裏遠,這麼遠的距離,它不可能發現我們的信號!我們這只木筏在浩渺的天水間只是一個小點兒,耀眼的陽光能輕而易舉地把它從人們的視野中抹去。人們或許能發現它!但人們終究沒能把它從海水中分辨出來。這條船的船長,無論他有多麼了不起,如果他發現了我們,難道他會見死不救嗎!不,不可能,這也太離譜了,他肯定沒看見我們。

「快!用火!用煙霧!」這時羅伯特·卡爾蒂斯大聲地下達了命令,「把木筏上的木板點著!朋友們!朋友們!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機會!」木板很快扔到了木筏的前面,一堆木柴准備好了,人們往上點火,盡管木板很潮濕,好不容易才使它燃燒起來。但潮濕的木頭可以使煙霧更濃,這樣更容易被人看見。這時一條烏黑的煙柱筆直地豎立在空中,如果現在天已經黑下來了,如果黑夜能趕在這條兩桅橫帆船離開之前降臨,那麼火焰就更加顯眼易辨,就是相隔很長距離也能夠被人發現!

時間在一小時一小時地流逝,火熄滅了!……

此時此刻,要我去相信天命,要我去服從上蒼的意志,我根本就沒這種能耐!不!我再也不相信什麼老天爺了!就是這個被我們奉為神明的東西使我們落魄到如此悲慘的境地,這還沒完,它又讓我們在希望和幻滅間疲於奔命,最後把希望帶走,只把幻滅留給了我們。我用粗話褻瀆起神靈來,就像大塊頭那樣狠狠地咒罵神靈!正在這時,有只纖弱的手拉住了我,是奧爾貝小姐!她用另一只手向我指了指天空。但是,我已經受夠了!我什麼都不願看。我鑽進帆布,用它蓋住我的整個身子,禁不住地抽噎起來……

這時,船已改變了航向,它離我們越來越遠。三小時過去了,就是千裏眼也看不見地平線的盡頭,還有高高的篷帆在水面上緩緩地移動。

第四十四章


——1月15日。

遭受這次新的打擊後,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死可能來得早點,也可能來得晚一些,但我們必死無疑。

今天西邊飄過來幾朵雲彩,它們把習習微風帶到了這裏,氣溫不再像往常那樣令人難以忍受。盡管我們被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心如死灰,但天氣的變化又使我們心中的死灰開始複燃。嗓子中吸進的空氣沒往常那樣火辣了,不過饑餓越來越令人不堪忍受,自從吃了大塊頭釣上的魚以來,我們又是七天顆粒未進,滴水未沾了,木筏上沒有任何充饑解渴的東西。我把勒杜拉爾先生拜托給我的最後一塊餅幹交給了他的兒子安德烈。老人是哭著把那塊餅幹塞到我手中的。

昨天,那個黑鬼吉克斯托終於從捆綁他的繩索中掙脫出來,羅伯特·卡爾蒂斯沒再讓人重新把他捆上。事已至此,又何必再費心勞神呢!這個混蛋和他那一幫家夥也已經被沒完沒了的「齋禁」消耗得手無扶牆之力,就是心術不正又能使出什麼壞呢?

今天,海上出現了幾條巨型鯊魚,我們看到它們的魚翅尤如利刃般把水面劃開。眼前的一條條鯊魚在我腦子裏變成了一口口活棺材。我們身上剩下的最後一把骨頭,很快就要裝進那幾口大匣子中去。它們不再使我心驚肉跳,反倒讓我覺得可親可近。鯊魚朝木筏遊過來,用身子觸摸著木筏的邊木。弗萊波爾的胳膊懸在木筏外邊,差點沒讓一條鯊魚給啃下來。

大塊頭哪有我這種觀賞鯊魚的雅興和溫情,他瞪圓雙眼,目光如炬,兩排利齒在咧開的嘴唇間咬得格格直響,他要把鯊魚活吞嘍,而不是要鯊魚來啃他。倘若真有一只鯊魚落到他手昊,他才不怕肉硬不好嚼呢,他不用嚼就能往下咽。而我們呢?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大塊頭真的要試著碰碰運氣!可是他光有繩子,沒有那種可以旋轉的大鐵鉤。這不要緊,他會想方設法地做一個。羅伯特·卡爾蒂斯和達烏拉斯好似和他心有靈犀一般,用不著叫就湊上前去為他出謀獻策。他們想用木柱或者是纜繩把鯊魚拉到木筏旁邊,然後下手指導它砍死。

達烏拉斯找來了木匠用的橫口斧,他想用這把斧子作大鉤,斧刃非常銳利,而且斧頭的兩邊各有一個尖角,只要這家夥能進入鯊魚的大口中,鯊魚就可能被鉤住。此外,這把斧頭還有一個木頭手柄,可以用一條結實的纜繩把它和木筏上的一根粗木柱連在一起。

他們就像技藝嫻熟的烹飪大師那樣幹得有丁有卯,我們似乎已經聞出了佳肴美味,頓時垂涎欲滴,急不可耐地盼著他們出手得勝。我們想出各種辦法把鯊魚吸引住,生怕它們溜之大吉。

大鉤很快做好了,缺的只是誘餌。大塊頭在木筏上急得團團轉,口裏還不停地嘮叨著什麼。他東瞧瞧西看看,真像是要在我們中間找出一具屍體似的!……他從前不就是用死人肉釣上魚來的麼!

沒辦法可想,只有故技重演。他用奧爾貝小姐那條破披肩把鐵斧包裹起來。

不過大塊頭還是蠻膽大心細的,他要須知到萬無一失。斧子拴得夠不夠牢靠?連接斧子和木筏的那條纜繩會不會讓上鉤的鯊魚掙斷?木筏上的柱頭是否經得起巨大力量的拉扯?大塊頭又一一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於是把准備好的大鉤放進水裏。

海水清澈透明,海裏一百尺深的地方也能看得真切清楚。我看到裹著紅布的那個大鉤在慢慢下沉,看上去就像萬綠叢中的一朵絢麗的紅花……

乘客和水手們一個個用手扶著木筏的護板,俯身眼巴巴地瞅著海水,誰也不出聲。但是當誘餌潛入海中去勾引那些貪婪的鯊魚時,它們似乎大都遊出了這片海域。可是它們不會離去很遠,說不定哪條鯊魚會撞上這塊餌子,一下把它咬在嘴裏。突然,大塊頭打了個手勢,人們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有一個龐然大物正在向木筏遊過來。這是一條巨鯊,足足有十來尺長,它從深水中往上浮,正在向我們的右邊靠近。

這個凶殘的家夥離木筏不到四法尋了,大塊頭輕輕地將繩子往回收,以便讓遊過來的鯊魚能撞上大鉤子。他用手提動著繩子,讓那塊紅布像一個活物樣動來動去。

這時我的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似乎生死就在此一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