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號遇難者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38 頁 / 共 4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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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斯頓工程師也瀕臨崩潰了,他活著的日子比我們長不了多少。當我抬頭觀望時,甚至沒看見他的影子。他是睡在帆布下,還是已經死了呢?只有卡爾蒂斯船長還有勁站立在木筏的最前方,注視著大海。我腦子裏在想,這人真了不起……他仍然心存著希冀。

我覺得自己不行了,於是爬到木筏的後面躺下。在那兒,我要等待死亡的來臨。我不貪壽終正寢,只求早死。

時間仍在流逝,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小時……我忽然聽見有一陣陣哈哈大笑聲,大概我們中間又有人瘋了!

這人笑得越來越厲害,我甚至連頭也沒揚一下,任何事對我已無關緊要。

然而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話還是鑽進了我的耳朵:

「一片草地!一片草地!多麼綠的樹啊!樹下有個小酒館!快!快!葡萄燒酒,杜松子酒,一滴一個幾裏①!我付錢!我有金子!我有金子!」可憐的幻想狂!眼下你就是擁有一個金庫也換不來一滴水呀。

說瘋話的人是水手弗萊波爾,他嚷嚷著:「陸地!這兒有陸地!」這些話,在我們這條木筏上甚至能夠詐屍!我不顧萬般痛苦,用勁撐起了身體。哪來的陸地啊!只有弗萊波爾一人在平板上遊蕩著。他笑著,唱著,向想象中的海岸揮動著雙臂!顯然,他的聽覺、視覺乃至味覺已不複存在,而大腦中的幻覺卻使色香味一應俱全。他與故友們敘起舊來,他邀朋友們進了帶有喬治徽章的小酒館。在那兒,他請他們喝杜松子酒,喝威士忌,喝水——他盛情地請他們喝水,只有水才令他興奮不已!這時,他朝癱倒在木筏上的人們走過來,一步三踉蹌,他被絆倒了,又立刻爬起來,用醉醺醺的聲調胡亂地哼著曲兒。他似乎不堪酒酌,已經爛醉如泥。他生活在沒有理智的王國中,他不再痛苦,他不再幹渴!天啊,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樣踏進瘋者的樂土那該多好!

他會像黑鬼吉克斯托那樣跳進海裏了結此生嗎?

達烏拉斯、法爾斯頓和大塊頭對他覬覦著,他們肯定會想到這些,如果弗萊波爾要自殺,他們不會要他「死得毫無價值」。他們一個個立起身來,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他們期待著!這一次,弗萊波爾要是跳海自盡,他們一定會與鯊魚搶奪食物!

但結果卻出人意料。弗萊波爾在幻覺之鄉已經被自己臆造出的甘醇灌得酩酊大醉,他笨重地倒下,沉沉地昏睡過去。

①英國舊金幣,值21先令——譯者注。

第五十二章


——1月25日。

1月24日至25日夜間,海面上濃霧迷漫,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自然現象,天氣熱得邪乎,令人難以想象。沉沉的霧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它就像幹燥的易燃物,只要沾上一點火星傾刻間就會化作烈焰。我們的木筏不僅停滯不前,而且紋絲不動地定在了海中。我不時問自己,它是否還浮在水面上。

這一夜,我把木筏上的人數數了一遍又一遍,我覺得還有十一人活著,但我難以集中思想把這道算術題做准確。我一會兒算出是十人,一會兒又算出十二個人來。但我相信自從吉克斯托死於非命之後,木筏上應該還有十一人。明天活著的人不會超過十個,因為我必死無疑。

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的痛苦就要熬到頭了,因為我的整個人生片斷在記憶中活躍地閃現著。我的祖國,我的朋友和家人,我在夢中與他們一一道別。如果能把我的這種因極度衰竭而出現的昏昏然狀態稱作睡眠的話,那麼將近淩晨之時,我又從這種不尋常的睡眠中醒了過來。請上蒼寬恕我吧,我真心實意地想了結殘生,這個念頭已經在我的心田裏落地生根。原來人只要心甘情願,萬般痛苦皆可頓作雲霧散盡。對此我心領神會,樂而無悔。

我將自己的暗中抉擇透露給了羅伯特·卡爾蒂斯,說話時有種超然物外的平靜。船長對此只能表示贊同。

「至於我本人,」他接著說,「我不會自殺。自殺對我而言意味著臨陣脫逃,倘若同伴們都先我而死,我仍然要堅守在這條木筏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迷霧持續不散,我們在晦澀的空氣中漂浮。海水就在眼前卻望而不見,洋面上霧氣茫茫,猶如空中濃雲密布。盡管天地間雲遮霧障,人們仍能覺察到天上有輪紅日正在噴吐著火焰,要不了多久,它就會使眼前的迷宮煙消雲散。

快到早晨七點了,我似乎聽見頭頂上方有啾啾的鳥鳴聲。羅伯特·卡爾蒂斯一直站在木筏上,這時他正如饑似渴地細聽著鳥啼,空中三次傳來這種聲音。

當鳥聲第三次響起時,我來到船長身邊,聽見他正在用低沉的嗓音喃喃自語:

「鳥叫聲!……也就是說……陸地已經不遠啦!……」難道羅伯特·卡爾蒂斯仍然相信會有陸地出現?反正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沒有陸地,也沒有島嶼,地球似乎處在它的第二紀形成期,只是一個水盈盈的渾圓體。

但是我還是焦急地等待著霧消雲散時刻的到來。我並不指望會發現什麼陸地,只是因為這個無法實現的荒唐想法仍然糾纏著我,我急著擺脫它,以恢複內心的寧靜。

將近11點鐘,濃霧才開始消散。透過水面上繚繞的霧靄,我從雲層間隙中窺見了天穹。一道道強烈的光線穿透了霧障,好似一只只燒紅的利箭射在我們身上。濃濃的霧氣還在遠方糾纏不休,我仍然看不到地平線。

這些螺旋狀的霧團又在我們四周逗留了半小時,它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散盡,因為海面上沒有一縷清風刮過。

羅伯特·卡爾蒂斯靠在木筏的邊緣,想讓眼光穿透這道昏濁的霧簾。

最後,太陽用火熱的光芒開始對洋面進行清掃,霧這才散去,遼闊的洋面上變得明亮而潔淨,地平線出現了……

六個星期以來,地平線一直都是一條流暢連續的圓溜溜的閉合線,天空和大海在那兒渾然一體!

羅伯特·卡爾蒂斯朝四面八方仔細地觀察了一番,一句話也沒說。唉!

我真心實意地為他難過,在我們所有人中間,只有他沒有輕生的權利,即使他想這麼做也不成。而我呢,我明天一定要死,就是死神不找上門來,我也會挺身上前去迎接它。我的同伴們,他們是生,是死,我一無所知。我只覺得有很長時間沒見著他們了。

海上夜闌人靜,我一刻也睡不著。大約深夜兩點,饑渴又殘酷地折磨起我來,我不能不喊叫,我實在忍不住。我就不信,在見閻王之前,難道就不能享受一下胸中的幹渴之火熄滅之後的那種暢快嗎?

不!我要享受到這種快樂。我不能喝別人的血,但自己的血總可以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