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萬分清楚這樣做一點好處也沒有,但至少它可以減輕痛苦!
這個念頭剛剛從腦際中閃過,我便急著把它變為現實。我好不容易把折疊刀打開,讓胳膊裸露在外面,然後猛的一下劃開了一條靜脈,可血只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流。瞧,我以自己的生命之源來解除心中的幹渴!流出來的血又重新回到了我的體內,它暫時緩解了我的痛苦。不多會兒,血流停止了,它的源頭已經幹涸!
明天為何來得這麼慢!
天亮時,厚厚的霧靄仍然集聚在地平線上,木筏四周的霧氣收縮成了一個圈,木筏成了這個同心圓的中心點,身邊的濃霧就像從鍋爐中噴發出來的蒸氣那樣燙人。
今天是我的末日。
在死之前,我很想握住一個朋友的手。羅伯特·卡爾蒂斯在這兒,他呆在我身邊。我靠近他,握住他的一只手。他理解我,他知道這意味著互道永別。他突然覺得於心不忍,他要阻攔我!但這改變不了什麼。
同樣,我也想見一見勒杜拉爾父子、奧爾貝小姐……但我不敢!姑娘會從我的眼神中閱出我心中的這個秘密抉擇,她會對我講上蒼一定會發慈悲,她會鼓勵我等待生命出現轉機!可我已沒有勇氣活下去了,請上天饒恕我吧!
我回到了木筏的後面,經過千辛萬苦終於扶著桅杆立起身來,我最後一次用眼睛掃視了這個毫無憐憫之心的大海,地平線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天邊!
我看見了陸地,我看見一條風帆從波浪中冉冉升起,我知道這是幻覺在作怪。
實際上,大海依舊是茫然一片。
現在是上午10點鐘,這是我結束生命的時辰。饑餓是把利劍,幹渴是只尖刀,它們更狠狠地戮殺著我。我的求生欲望已經完全凋萎枯竭,再過幾秒鐘,我會把痛苦一掃而光!……上天啊,發發慈悲,請讓我死得好受些!
正在這時,耳邊傳來一種聲音。我聽出來這是達烏拉斯的說話聲。
這位木工呆在羅伯特·卡爾蒂斯身邊。
「船長,」他說,「我們來抽簽吧。」此時我正要撲進大海,但我停止了。為什麼不去尋死呢?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又回到了木筏的後面。
第五十三章
——1月26日。
這個建議終於提上了議事日程。每個人都聽清了,每個人都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幾天以來這個想法始終在大家的腦子裏轉悠,只是沒人敢讓它溢於言表罷了。
事已至此,抽簽勢在必行。
有一人會在抽簽中碰上惡運,每個人都有可能抽上這支可怕的斷命之簽。
那麼就抽吧,反正這已無關緊要!要是命運讓我碰上這支壞簽,我沒什麼可抱怨的!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為奧爾貝小姐求情,要大家為她網開一面,說話的人是安德烈·勒杜拉爾。這使水手們感到憤憤不平,他們七嘴八舌地表示反對。
木筏上一共有十一人,也就是說除一人必死外,其餘的每個人都有十次抽到好簽的運氣。要是有一人不參加抽簽,這個比例就會改變。所以奧爾貝小姐還得和大夥一樣去闖生死關。
現在是上午11點30分,大塊頭在達烏拉斯的建議的刺激下,精神振作起來,他急不可耐地要馬上進行抽簽。他的要求沒錯,我們中每一個人隨時都會倒下,在抽簽中碰上惡運的人大不了比自己的同伴早死幾天,甚至只是早死幾個小時而已。這個,大夥心裏明白。大夥都不怕死,怕的只是再多受一兩天饑餓的折磨,再多感受一兩天幹渴的痛苦。為什麼要抽簽,道理就在這兒,通過抽簽的方式少遭些罪受。
我不知道每個人的名字是怎樣裝進一頂帽子裏的。或許是法爾斯頓把他那個小本上的紙撕下來,裁成小紙條,然後把名字寫在紙條上。
十一個人的名字都寫好了,它們准確無誤,大家對此沒有異議。誰的名字最後從帽中拿出來,誰就是犧牲品。
由誰來主持抽簽呢?大夥一時猶豫不定。
「我來!」我們中有一人自告奮勇地說。
我轉過身去,原來是勒杜拉爾先生。
他站著,臉色慘白,一只手向前伸去。白發散亂著搭在瘦峭臉盤的兩邊,神情異常平靜。
啊,這位可憐的父親!我理解你!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去念這些名字!這位做父親的真是用心良苦啊!
「只要您願意就成!」大塊頭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