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奧爾貝小姐、安德烈·勒杜拉爾和他的父親,還有我,我們遭受的折磨簡直難以描述!我們難道不為那些「殘羹剩飯」被倒掉而感到惋惜?如果我們中又有一人死了,我們難道還會去抗拒?
大塊頭、達烏拉斯和其他人不久又陷入到饑餓的煎熬之中。他們用茫然無措的眼光看著我們,這麼說,難道我們也會成為他們的口中之食嗎?
其實最令人不堪忍受的已不是饑餓,而是幹渴。這是我們的切身感受,如果有幾滴水和一點餅幹渣讓我們選擇,我們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水。難怪以前海上遇難者總是這麼說,現在我們身臨其境,也體驗到這是千真萬確的。
人們一旦覺得幹渴比饑餓更難忍受,就說明人們很快就會渴死。
我們正遭受著酷刑的折磨,每個人身邊就是海水,這水在人們眼中與淡水何其相像啊!我禁不住幾次要把它送進嘴裏,但是它馬上使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隨之而來的是更加要命的幹渴。
啊,這太過分了!我們放棄大臣號已經有四十二天!現在誰還心存幻想呢!我們注定要一個接著一個地死亡,並且一個比一個死得更慘,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腦中彌散著濃雲密霧,好像就要發瘋了!我極力抗爭著不讓理智從腦中消失。我陷入到可怕的譫妄狀態中,它要把我引向何處?我還有足夠的力量重新恢複理智嗎……‧我終於從迷離恍惚中清醒過來,——多少小時過去了我無法說清。我的額頭上敷著一塊沾著海水的毛巾,這一定是承蒙奧爾貝小姐的呵護。我覺得自己活得時間不多了!
今天——22日,又出現了驚心動魄的一幕。黑鬼吉克斯托突然精神紊亂,發起瘋來。他在木筏上來回奔跑,大聲嚎叫。羅伯特·卡爾蒂斯想讓他平靜下來,但怎麼也做不到!他撲向我們,想把我們吞掉!為了不讓這只瘋狂的禽獸傷著,我們必須自衛。但他手上握著一個鐵撬棒,要避開他的襲擊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然而他突然調轉了進攻方向,把自己當成了襲擊對象,這說明他確實瘋了。他用牙撕咬自己,用指甲在身上亂抓亂掐,他把身上流出來的血甩到我們的臉上。他狂叫道:
「你們喝呀!你們喝呀!」他就這樣狂奔亂跑了好幾分鐘,嘴裏不停地喊著:
「你們喝呀!你們喝呀!」說著說著,他一下竄起來,撲通一聲栽進海裏。
大塊頭、法爾斯頓和達烏拉斯立即奔向木筏的前沿,想把屍體撈起來。
而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大片殷紅的海水,巨鯊在那兒你爭我奪地撕咬著!
第五十章
——1月22日至23日。
木筏上還剩下十一人。依我看,從今往後每天都會有人死去。這場悲劇好歹快要收場了,一個星期之內要是還發現不了陸地,或者還遇不上一條船,那麼大臣號的最後一個幸存者也會斷命。
23日,天氣起了變化。海面上有微風吹過,晚上刮起了東北風。木筏上的篷帆被風鼓起,從木筏尾後的水跡可以看出,木筏在快速滑行。船長估計它的時速可能有三海裏。
我們中間要算羅伯特·卡爾蒂斯和法爾斯頓工程師的身體最經熬。盡管他們瘦得可怕,但他們沒吃沒喝卻具有驚人的耐受力。我難以述說可憐的奧爾貝小姐的境況。從她那兒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種精神,一種堅韌頑強的精神。
她的整個生命仿佛全部凝聚在眼睛裏,那對眸子仍然光耀無比。她是無使,她不是凡塵中人。
我們中間有一位身強力壯的鐵漢子現在已經完全垮了,這人就是大塊頭。他完全變了樣兒,腦袋無力地耷拉在胸前,一雙皮包骨的長手環抱著雙膝,尖尖的髕骨從破長褲中突兀出來。他靜靜地待在木筏的一個角上,姿勢始終如一;他從不抬頭,好像沒有眼睛一般。他與奧爾貝小姐截然不同,或許他只有身體還活著,說他活著,卻見不到他動一下,有時我真以為他已經踏上了黃泉之路。
木筏上很少聽到有人說話,呻吟聲也稀稀落落難得一聞。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這兒。把木筏上所有人一個晝夜說的話加在一起,至多不過十句。我們的舌頭和嘴唇似乎已經變大發硬,就是能說上幾句,話音也是支吾不清,難以聽懂。現在木筏上已經沒有人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個慘白無血的幽靈!
第五十一章
——1月24日。
我們在哪兒?我們被送到了大西洋的哪個地方?我問過羅伯特·卡爾蒂斯兩次,他也說不大清楚。不過,他一直都在記錄風向和潮向,所以還能做出大概的估計:我們可能已經靠近陸地的西面海岸。
今天,風完全住了,然而海面上仍有波濤在湧動。這說明東邊有一片海水已經躁動起來,馬上就會有一場暴風雨在大西洋的這塊海域降臨。木筏經過長期的風吹浪打,已經有些撐不住了。羅伯特·卡爾蒂斯、法爾斯頓和木工將身上僅有的一點力氣都使了出來,對木筏快要散開的部分重新進行了加固。
為什麼還要白花力氣呢?就讓他支離破碎,任由七零八落的木板隨波漂流吧!讓大洋把我們吞沒吧!與汪洋大海抗爭,這是自不量力呀!
我們遭受的折磨已達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極限,這決非言過其實。世上沒人比我們更痛苦不堪!天氣熱得如火燎身,上蒼將滾燙的水潑在我們身上。
止不住的汗水浸濕了我們的襤褸衣衫。出汗正在把我們身體中幾近枯竭的水分榨幹耗盡。不!此時此刻我們的感受難以言說!這非人的痛苦豈能用人類的語言來表白!
我們以往的解暑決竅現在已經用不上了,我們之中沒人再去幻想進行海浴。因為自從吉克斯托葬身魚腹以來,鯊魚成群結隊地在木筏四周遊弋,它們日夜窺視著我們。
今天我又試著讓海水蒸發,妄圖從中收集到一點可以飲用的水。我耐著性子想讓一塊布被水氣濕潤,但這幾乎是枉費心機。另外,我們手頭的那個燒水壺已經老化得不成樣子,它經受不住高溫的烘烤,終於被火燒穿,我不得不死了這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