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老話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去地球之前,這些我壓根兒沒意識到。去了之後,我仍舊算不上徹底明白。直到開始努力煽動月球人叛亂時,我才意識到這個名為「愛國主義」的東西在月球人庫存裏完全不存在。懷娥和她的同伴們曾想按下「愛國主義」這個按鈕發動點什麼,卻什麼都沒發動起來——幾年的心血,才發展幾千個成員,還不到總人口的百分之一。就在這不到百分之一的小團體中,還有近百分之十的人是從工賊頭目手裏領薪水的探子。
教授讓我們走上了正軌:讓人去恨比讓人去愛容易得多。
幸運的是,安全局長阿爾瓦雷斯幫了我們一把。警衛死了九個,於是換上來九十個接班人。當局已經被惹得頭腦發昏,做出了以前它極不願意做的事——在我們身上花錢。各種各樣的愚蠢政策猶如連鎖反應,一個接著一個。
即使在月球流放地草創之初,監守長官手下的警衛隊伍規模也不大。歷史意義上的獄卒是不需要的。引起整個刑罰體系極大興趣的正是這一點:便宜。監守長官、他的副手以及來訪的重要人物必須受到保護,監獄本身卻不需要。後來他們明白了,連為飛船提供護航也是花不必要的冤枉錢,這以後,他們連這筆花費都省了。於是,到了2075年5月,警衛人數減至最低,直接從新近流放此地的人中選拔。
可是一晚上損失九個,有的人便害怕起來。我們發現,這件事把阿爾瓦雷斯嚇壞了。他把請求援助的文件的副本存進了斑馬文檔,邁克看了。阿爾瓦雷斯本人就是個犯人,被判流放之前曾是地球上的一名警官,之後便一直在月球當警衛。他可能是整個月球最恐懼、最孤獨的人了。所以他要求更多、更強有力的援助,甚至以辭去公職相威脅——威脅而已,政府如果真的了解月球,當然明白這只是個威脅,阿爾瓦雷斯根本不可能將這種威脅付諸實踐。阿爾瓦雷斯真要是成了個沒有武器的老百姓,不管在城中哪一個區,他只能在被別人認出來之前湊湊和和活上一陣子。
阿爾瓦雷斯得到了他要求增加的人手,但我們沒查出那一晚的襲擊到底是誰下的命令。討厭鬼莫蒂從來沒有表現出那種傾向,在職期間一直老老實實當他那個有名無實的國王。也許是阿爾瓦雷斯。他最近才幹上工賊頭目這一角,也許想露露臉——說不定還想爬上監守長官的位置哩。最可能的事實是:監守長官匯報了所謂的「顛覆活動」,他的報告促使地球政府下令來一次清剿。
愚蠢的錯誤一個接著一個。新的警衛不再從新近流放的犯人中間挑選了,他們來自精銳的聯邦維和重騎兵部隊,是專幹這一行的。這些人性情粗野,鐵石心腸。他們並不想來月球,來到這裏不久便發現所謂「暫時I生的警察勤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旅程。他們討厭月球和月球人,認定全因為我們,他們才倒了這種大黴。
一有了這批打手,阿爾瓦雷斯立即對各區間的管鐵站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同時發放護照,實行護照控制制度。如果月球有法律的話,這種制度是非法的。因為從理論上說,我們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自由人,有的生下來就是自由人,有的則是刑滿釋放後重享自由。城市裏這個比例還會更高一點,因為還沒有獲得自由的流放者都集中居住在政府綜合大樓的軍營裏,他們只能在每個月僅有的兩個休息日進城。一到那兩天,盡管身無分文,他們還是會四處閑逛,希望有人能請他們喝一杯。你到處都能看到這種人。
但是,監守長官所制定的法規都還僅僅停留在紙面上,並未實施,所以護照監控制度並不「違法」。報紙上公布出來了,給每個人一星期時間去辦護照,並於某天早上八點生效。可是月球人許多幾乎從不出遠門。有的人只是問或出趟差,還有的則是為了上班:從邊遠地區或是從月城到新利恩去,或者相反的路線。乖孩子們填了申請表,付了錢,拍了照,拿到了護照;遵照教授的建議,我也當了乖孩子,付了護照費,把它和進政府綜合大樓的通行證放在一起。
乖孩子實在太少了!月球人不相信這些。護照?誰聽說過那玩意兒?
那天早上,管鐵南站出現了一名騎兵,穿著黃色的保鏢服,而不是軍裝。他看上去似乎很討厭自己那身行頭,也討厭我們。我不准備上什麼地方去,於是退避一旁,觀察著。
新利恩的管鐵艙到站了,三十多個人一窩蜂擁向大門。那位身著黃外套的先生要求第一個人出示護照,那個月球人便停下來爭吵,於是第二個人擠了過去。那個警衛轉身吆喝起來——又有三四個人擠了過去。他伸手去拿隨身的家夥,可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槍響了——不是激光槍,而是一把上子彈的槍,槍聲震耳欲聾。
子彈打在地上又「嗚……呼……呼……」地竄到其他地方去了。我退了回去。一個人受了傷——是那個警衛。第一撥乘客擁下舷梯時,他已經躺在甲板上了,一動不動。
沒人在乎他。有的人從他身邊繞過去,有的則幹脆從他身上跨過去。只有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停下來,小心地踢了踢他的臉,這才走下舷梯。也許他已經死了,她沒有停下細看。每個人都知道,救護車到來之前屍體不能動。
第二天,那個地方來了半個班的警衛。去新利恩的管鐵艙空載而歸。
一切都平息了。那些不得不出門的人辦了護照,一些頑固分子則索性放棄了出門旅行。管鐵門口的警衛也變成了兩個,一個查護照,另一個握著手槍,靠後站著。那個檢查護照的警衛看得並不仔細。這樣挺好,因為大多數護照都是假的,而且這一批假護照是粗制濫造的搶快版。但是沒過多久,造假的人偷到了真護照,假護照於是跟官方頒發的一樣精致——只是更貴,可是月球人更喜歡自由交易的護照。
我們的組織不制造假護照。我們只是鼓勵這種行為——也知道誰有,誰沒有。邁克的記錄上列有所有官方簽發的護照。我們正在建立的檔案中也將他們同持假護照的人進行了區分,把綿羊跟山羊分開——我們的檔案也儲存在邁克中,只不過是儲存在「巴士底獄」地址下。我們是這樣想的:一個持假護照的人,一半已經是我們的人了。在我們日益壯大的組織中,各個活動支部都接到命令,不得招收任何持有有效護照的人士。如果招募者不確定,可以向上級詢問,馬上會有答複反饋回來。
警衛們的麻煩卻還沒結束。孩子們的捉弄讓他們喪盡尊嚴,不得安寧。小孩子們模仿他們所做的每一個動作,跑來跑去大聲說侮辱他們的話,偷偷瞄他們,比劃宇內通行的手勢。至少護衛們把這些全都當成侮辱。孩子們做這些事時就站在護衛們面前,躲在他們視線之外做的事就更讓警衛們頭痛了。
一個警衛反手打中了一個小男孩,打落了他幾顆牙齒。結果是:死了兩個警衛,一個月球人。
這次事件之後,警衛們只好對孩子們的所作所為假裝沒看見。
我們沒必要策動這種事,鼓勵一下就行了。你也許認為,一個像我大老婆那樣的慈祥老太太不會鼓勵孩子們做這種事。可是,她的確在鼓勵他們。
要讓這些遠離家鄉的單身男人心煩意亂,方法是很多的——其中的一種是我們開的頭。當局把這批維和重騎兵派到這裏來,卻沒有想想怎麼撫慰他們的身心。
我們的女同胞有些長得非常漂亮,她們開始在管鐵站附近閑蕩,衣服穿得比平常還少,這就是說,接近於零。還抹了比平常更多的香水,香味飄得很遠,帶著攝人的魔力。她們不和那些黃外套搭訕,也不正眼瞧他們,只在他們的視線之內嫋嫋婷婷地走過。那種走路姿勢只有月球姑娘們才做得到(地球上的女人們不可能走得那麼輕盈,地球上六倍的重力把她們拴得死死的)。
這當然引來了一群男觀眾,從成年男子到還沒到思春期的男孩子都有。他們吹著歡樂的口哨,為她的美貌喝彩,一邊還惡毒地取笑那些黃外套。最先參與這項任務的女孩子們都有報酬,我們得付錢給她們。但不久就冒出了許多志願者,速度之快,使教授得出結論說,我們不需要在這上面花一分錢。
他說得沒錯。就連平時像小貓一樣膽小羞澀的柳德米拉都想去試試,最後只是因為姆姆告訴她別去才未能如願以償。可是比她大十歲的勒諾,我們家族中最漂亮的女人,卻真的試了一回。姆姆也沒有因此責備她。那天她回來時,臉色緋紅,十分激動。她對自己很滿意,急切地想再去戲弄我們的敵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當時並不知道正在醞釀之中的革命。
這段時間我幾乎沒怎麼看見過教授,更別提在公眾場合見他了。我們主要通過電話保持聯絡。當初我們農場就一部電話,二十五個人用,很不方便。這些人中大多數都是年輕人,電話一打好幾小時,沒人逼迫是不會掛斷的。姆姆很嚴厲,孩子們每天只允許打出一個電話,每次通話時間最多九十秒。與此相應,懲罰也不斷升級——不過常因為她熱心地允許例外而有所減輕。不過,這種特許常常緊跟著一番大道理——「姆姆的電話講座」——「我剛來月球那會哪有私人電話。你們這幫孩子真是……」
我們家是富裕家庭中最後一批裝上電話的。我進這個家門時,電話還是個新玩意兒。我們家之所以富裕,原因就是我們從不買農場中能出產的東西。姆姆不喜歡電話,因為付給聯合電信公司的電話費很大一部分都轉交給了政府。她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像偷電那樣偷用電話服務(「曼尼爾,親愛的,既然你對這方面的事情很懂,那……」)。這事兒的難度很大,因為電話是它必須搭接的交換系統的一部分。不過姆姆才不管我的困難呢。
最終,偷還是要偷的。非法電話的問題在於如何接進電話。因為這個號碼沒有列出來,即使你把你的號碼告訴給你打電話的人,因為交換系統本身的原因,電話還是無法接通。
可是,一旦邁克參與了我們的「計劃」,交換系統就不成問題了。需要的大部分工具我自己的工作間裏都有,我又買了一些,偷了一些。我從工作間鑽了一個極小的洞到電話櫃上,又鑽了一個到懷娥房間裏——原先的牆身有一米厚,可是光束細如鉛筆的激光鑽一下子便鑽開一個洞。我把列入單子的電話卸下來,在它背後的信號線接入孔接上一個無線耦合器,再把耦合器隱蔽好。接下來,我在懷娥和我的房間各裝一個雙向聽筒,一個喇叭,也都隱蔽好。又安裝了一個電路,提高戴維斯全家共用的電話線路上的聲音信號頻率,高到超出人耳聽力的範圍,這個電路同時還能在我們自己的保密線路上降低呼人電話的信號頻率,這樣我們就能聽到了。
幹這種事,難處在於避開別人的耳目。有姆姆掩護,這個難題迎刃而解。
剩下的就是邁克的事了。我們不需要進入交換機,只要用的是家裏的電話,甚至不必鍵入MYCROFTXXX。邁克實時監聽著工作間和懷娥的房間。只要聽到我或她的聲音喊「邁克」,他就會答應,但不會應答其他任何聲音。聲音類型和個人指紋一樣,各不相同,易於識別。邁克從沒出過差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