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厲的月亮

羅伯特 海因萊因 作品 第 42 頁 / 共 11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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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說好養成這種習慣:和邁克保持聯系,讓他知道你在哪裏,將要去哪裏。只要邁克的神經末梢觸得到那兒,他就會監聽。這是我在那天早上的發現:他有本事通過掛斷的電話監聽——估計是這樣。這個發現困擾著我,因為我不相信魔力。不過考慮之後,我明白了。即使沒有人為因素介入,中央控制系統也可以自行接通電話——當然,前提是中央控制系統要有意識。邁克的意識看來喜歡自作主張搞竊聽。

真正難解釋的是,邁克怎麼知道電話在禮堂之外,因為他的「空間」概念和我們的不一樣。不過他的儲存中有幅「地圖」,月城的工程結構圖。他幾乎總是能把我們說的地點和他所知道的「月城」對上號,幾乎從無失誤。

所以,從謀叛開始的那天起,我們就通過邁克那廣布的神經系統和他保持著聯系,我們幾個人之間的聯系也以同樣的方式進行。以後若非必要,就不再多提了。

姆姆、格列格還有懷娥在門外等著。姆姆等得不耐煩了,可還是微笑著。我看到她借給懷娥一塊披肩。姆姆和其他月球人一樣,並不在意暴露肌膚。不過要是在教堂,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總算按時趕到了,不過時間也不富裕。一到教堂,格列格便徑直走向講壇,我們則走向座位。我坐在那裏,心不在焉,頭腦裏想著我們的行動計劃。而懷娥卻認真地聽著格列格的布道,唱贊美詩時也跟著唱。她或者背過我們的贊美詩,要不就是非常擅長偷偷瞅人家手裏的歌本兒。

我們回到家時,孩子們和大多數大人都已經睡了。漢斯和西迪麗斯在等門,西迪麗斯端給我們一些可可粉和小甜餅,然後大家都去睡了。姆姆在大多數小孩子就寢的隧道為懷娥安排了一個房間,我上次看時,那兒還住著兩個小男孩呢。我沒問她是如何周轉房間的,但很明顯,她是盡可能讓我的客人住得好點。不然的話,她完全可以安排懷娥和一個年紀稍大點的女孩子一塊兒睡的。姆姆把她安排在那兒還有個原因:平時我如果一個人睡,通常都睡在工作室,而工作室出來轉個彎就是懷娥的房間。這是直截了當地暗示我:「你去吧,親愛的。如果你感到慚愧,就不要告訴我,背著我偷偷去好了。」

所以那晚我和姆姆睡,我們的第一夫人愛疑神疑鬼——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這樣一來,她就能知道我沒有在夜深人靜時偷溜到懷娥房裏去。

當然,我們倆誰也不會承認各自的想法。睡前我和懷娥聊了一會兒,熄燈後繼續聊了一會兒,然後我就回來了。

姆姆沒有說晚安,而是問道:「曼尼爾,你那可愛的小客人為什麼要梳個非洲發型呢?我想她本來的樣子會更好。倒不是說她現在的樣子不夠迷人。」

於是我翻了個身,面對姆姆,向她解釋。簡單解釋幾句,能糊弄過去就行。可我發現自己事實上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她——除了一點:邁克。我提到了邁克,不過沒說他是計算機,只說為了安全的緣故,姆姆不可能和他見面。

告訴姆姆這一切,把她納入我領導的下級支部,或者說,讓她成為這個下級支部的領導——總之,這就是把姆姆納入了謀叛組織。但這並不表示我是那種把所有事都透露給妻子的丈夫。我頂多是性急了點兒——不過,如果這事兒想讓她知道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姆姆既聰明又能幹。要管好一個大家庭,而又不張牙舞爪、咄咄逼人,這種素質是必不可少的。所有務農的家庭都尊重她,整個月城的人們都敬重她。她在這兒的資格比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老。她能夠幫助我們。

在家裏,她的幫助也是絕對必要的。沒有她的幫助,懷娥和我就很難同時使用電話(解釋起來會很麻煩),更不可能不引起孩子們的注意。但只要有了她的幫助,我們在家裏的一切事情都好辦了。

她聽我講完,歎了口氣道:「親愛的,聽起來蠻危險的。」

「是的,」我說,「聽著,姆姆,如果你不想惹麻煩,就直說……忘掉我剛才告訴你的話吧。」

「曼尼爾!別說這種話。你是我的丈夫,親愛的。不論你是好是壞,我都會無條件地接受你……對我來說,你的話就是命令。」

(簡直是彌天大謊!可是姆姆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的這句謊言。)

「我不會讓你獨個兒擔風險。」她繼續道,「另外——」

「什麼,姆姆?」

「我想,每個月球人都夢想著自由的那一天。只有那些軟骨頭除外。我以前從來沒說過這些事兒,說這些好像沒什麼意義,融們沒別的辦法,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後看,別淨想這些事兒。侄我要感謝親愛的上帝,讓我能活著看到月球人自由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再給我說說,我要再找三個人,是嗎?三個值得信任的人。」

「別急,這事兒得慢慢來,寧缺毋濫。」

「西迪麗斯是信得過的。她口風很緊,她就是那樣的人。」

「我覺得你不該在自己家裏發展組員,得向外擴。不要草率。」

「我不會的。在采取任何行動前,我都會和你商量的。還有,曼尼爾,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她打住了。

「我總是需要你的意見,姆姆。」

「別把這事和大爺說。他現在變得健忘了,有時還絮絮叨叨的。親愛的,現在睡吧,好好睡。」

第九章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太長了,長得足以忘記所有事,包括革命這種事。別以為沒這個可能。要不是我們一直在做革命准備工作,大家說不定真把革命這檔子事兒忘得一幹二淨了。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不被發現,長期目標則是盡量使月城上的事情變得更糟。

對,更糟。當然,不可能有這種時候,哪怕等到地老天荒都沒這個可能:所有的月球人都憎恨政府當局,憎恨到情願揭竿而起的地步。月球人都蔑視監守長官,跟當局使心眼。但這並不是說每個人都准備戰鬥,准備犧牲自己。如果你對一個月球人提到「愛國主義」,他只會給你個白眼——或者以為你說的是他的祖國:移民來這裏的法國人,他們的心屬於偉大的法蘭西;原先的德國人忠於他們的德意志;俄國人則仍深愛著他們神聖的俄羅斯母親。而月球呢?它只是一塊石頭,一個流放地,沒人愛它。

我們是人類歷史上出現的最沒有政治意識的民族。這我最清楚,要不是環境所迫卷了進來,我對政治毫無興趣可言。懷娥明。搞政治是因為緣於個人原因的對當局的憎恨;教授呢,是因為他以知識分子那種超然態度藐視所有政府;邁克呢,因為他是一台百無聊賴、閑得發慌的機器,政治對於他來說是「這個地面兒惟一的遊戲」。不能說我們的行動是出於愛國熱忱。要說愛國,我是最接近的。我是第三代月球人,對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完全沒有感情。我去過地球,但不喜歡它,我瞧不起那幫地球膿包。所以,我是這一夥裏最「愛國」的!

大部分月球人感興趣的事物依次是:啤酒、賭博、女人,工作。「女人」也許還可以排在第二位,但盡管她們是備受嬌寵的珍稀資源,也不可能排到第一位。月球人早就發現,女人是永遠不夠大家分配的。對這方面領悟得比較慢的都死了,因為即使是占有欲最強的男人也不可能時時刻刻保持警惕。正如教授所說,一個社會必須適應現實,否則就無法生存。月球人已經適應了這裏艱苦、嚴酷的現實——不適應的早就輸了、死了。但是,對於生存來說,「愛國主義」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