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空中,不管你是用肉眼俯瞰還是用雷達追蹤,你都找不到它。那是個龐大的、說不清形狀的洞,與月球上成千上萬個其他山洞沒有差別。彈射器藏於地下,隨時可以發射。地上部分則是一座山脈,其貌不揚,不會引起任何懷疑,自然也不會有火箭光顧了。
然而,無論是在建設中還是在建設後,那裏始終有許多人。連監守長官都來過,還是格列格帶他參觀的。監守長官坐著郵政飛船來了。他的電子人收到了坐標圖和一束雷達信號,借助這些,他才安全降落——降落點其實離掩藏點已經很近了。可是從那裏出發必須乘羅林岡運輸車過來,我們的車同過去從恩斯維爾到貝魯迪的客車不同;它們原本都是貨車,上面沒有供人欣賞風景的窗子。加上一路顛簸得很厲害,得把乘客牢牢綁在座位上才行。監守長官要求坐進駕駛室,可是——不好意思,先生!——駕駛室只能坐下司機和助手,要保持車輛平穩,得兩個人共同努力才行。
三個小時後,他沒有了解任何情況就打道回府了。在那裏他只待了一個小時,對於為什麼鑽這些洞、地下等待挖掘的資源價值幾何這類話題他毫無興趣。
工人和其他人沒有監守長官那麼重要,他們是通過四通八達的冰礦坑道來這兒的。走這些路線,騙過他們就更容易了。如果在行李中攜帶慣性導航儀,找到隱藏點還是可能的——不過我們的安全措施很嚴密。還真出了個隨身攜帶導航儀的人,不過這個人因增壓服破裂意外身亡了。他的遺物被送回月城,那個導航儀上顯示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因為事情發生後我就帶著我的三號臂匆匆趕了過去。在氮氣狀態下,拆開導航儀然後重新封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當然,工作的時候我戴著氧氣面罩,在那種氣壓條件下,可不敢鬧著玩兒。
我們在這裏還接待了來自地球的重要人物,有幾個還是政府的高層官員。這次他們挑選了好走一些的地下線路。我猜監守長宮提醒過他們了。可即使是那條線路,也有一段三十公里的路程需要乘坐羅林岡運輸車。其中有一位來自地球的客人,多裏安博士,是位物理學家和工程師,一看就知道是個找麻煩的。路上,卡車翻了——那個傻蛋司機想抄近路一結果,風景看不成了,頭燈也給砸爛了。我們派了兩位党內成員為他駕車,結果可憐的多裏安博士在一座尚未封頂的浮石圓頂小屋裏待了七十二個小時,缺氧加上過量的輻射,最後他病倒了,不得不被送回月城。
其實,讓多裏安博士四處看看也無妨。即便看了,他也發現不了我們的含糊其辭,注意不到我們所說的位置與我們實際所處的位置之間的偏差。哪怕沒有太陽,也沒有幾個人會穿著增壓服去看星星;哪怕看了,也沒有幾個人能看懂——如果沒有幫助,沒人能確定自己在地面的方位,除非他有相關儀器,而且懂得如何使用這些儀器,同時他還必須有對數表以及計時工具。即使用最原始的辦法,至少也得有八分儀、對數表和一塊精密手表。所以,我們甚至鼓勵客人到地面上去看看。當然,如果有人帶了八分儀或者類似於八分儀的現代儀器,他肯定會意外身亡。
對於那些奸細,我們不會讓他們意外身亡。我們讓他們留下來,把重活分配給他們。他們的報告邁克都能看到。有一個奸細報告說他敢肯定我們找到了鈾礦,在當時的月球上,這種東西還不為人知,中央工程更是好多年以後的事了。還有一個奸細偷偷帶進了放射計量器。我們故意放了他一馬,讓他輕輕松松地把這東西放進鑽井裏。
到了2076年3月,彈射器工程已經接近尾聲,只差安裝定子了。發電站已投入使用,長達三十公里的地下工程已經鋪設了可視線路同軸線。大多數党內成員的工作人員都瘦成了皮包骨頭。
我們留了一名奸細,這樣阿爾瓦雷斯會經常性地收到線報——我們可不想讓他太擔心,不然他會起疑心的。不過,在城市裏,我們還是給他制造了很多麻煩。
第十章
又過了十一個月。這段時間的變動比較大。懷娥受了洗禮,加入了格列格的教會。教授因身體越發贏弱而不得不放棄教學工作。邁克則開始寫起詩來。揚基隊一直沒有走出低穀。如果他們以小比分輸掉聯賽,付錢給教授我還無話可說,但一個賽季裏就從三角錦旗得主衰敗到這種地步——所以幹脆不看他們的比賽了。
教授的病是裝出來的。他這個年紀的人,沒有誰身體趕得上他。他每天在旅館房間裏鍛煉三小時,穿著三百公斤重的鉛質睡衣睡覺。我和懷娥也是如此。她恨透了鉛睡衣。
我覺得懷娥不會騙我說自己穿了鉛睡衣,其實只穿著平常睡衣睡得舒舒服服。不過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還沒跟她上過床呢。
她已經成了戴維斯家裏的一員了。
只花了一天,她對姆姆的稱呼就從「戴維斯女士」變成了「姆姆女士」,再一天,成了姆姆。現在則是手臂環著姆姆的腰,一副親熱的樣子,叫法也改成了「咪咪姆姆」。
當斑馬文檔中顯示懷娥不能再回新加坡時,西迪麗斯將她帶到自己的美容院裏,花了幾小時,為她做了個小小的手術。手術後她的皮膚依然暗黑,不過這次再也洗不掉了。西迪麗斯還為懷娥做了頭發,仍然的黑色,看上去很亂,好像沒有好好地梳理的樣子。另外還做了些細節處理——不透明的指甲油,臉頰和鼻孔裏插入了整形模具。當然,她那副黑色的隱形眼鏡也得繼續戴著。等西迪麗斯弄完,懷娥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與人幽會,從此不必擔心自己的妝容了。
現在她完完全全變成了有色人種,有世系可循——泰米爾人,有點安哥拉血緣,德國人。
我也不再叫她「懷娥」,開始管她叫「懷瑪」了。
她太漂亮了,每次嫋嫋地走在廊道上,身後總跟著一群群男孩子。
她開始向格列格學習農事,但遭到了姆姆的反對。懷娥高大,聰敏,也很勤快,但農場上基本都是些男人的活。只要她在農場,家裏包括格列格和漢斯在內的男勞力幹活全都心不在焉了。她幹的那點活兒還不夠抵銷男人在她身上浪費的時間呢。所以懷娥重新回去做家務。後來,西迪麗斯把她帶到美容院去當了幫手。
教授有兩個用來賭馬的賬戶,一個主要是按照邁克總結的「首席見習騎師」規律下注,另一個則按照他自己所謂的「科學」系統下注。但到了2075年7月,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賭馬其實是一竅不通。從那以後他就只用邁克的系統了,同時增加賭資,分散賭注。教授贏來的錢用來支付社團的花費,而邁克欺詐得來的錢則用於資助建造彈射器。但教授對賭馬已經失去興趣了,只是根據邁克的指示下注。他也不再閱讀賽馬雜志了。傷心啊。當一個賭馬老手歇手的時候,他生命中的某種東西就消失了。
柳德米拉生了個女兒,他們說頭胎生女孩代表好運。我也很高興——每個家庭都得有個女孩。懷娥在助產方面的純熟技能令我們的女人們很是吃驚,然而她對照顧孩子的無知也讓她們驚詫不已。我們的兩個大兒子總算都娶了親,十三歲的特迪也被招進了別人的家門。格列格從臨近的農場雇了兩個小夥子。我們一起工作,一起吃住。六個月後,他們就被招進了門——事情辦得並不草率,我們彼此認識很多年了,家族之問也有多年交情。自從柳德米拉成婚,我們一直面臨男少女多的不平衡狀態,現在這個問題總算解決了。另外,這些年家族一直沒有招丈夫進門,那些兒子還沒成婚的媽媽難免眼饞,閑言碎語自然是少不了的——姆姆覺得那些人根本高攀不上我們家族,所以也懶得與他們理論。現在,這個問題也不複存在。
懷娥把西迪麗斯吸收進了自己的支部。而西迪麗斯又新招募了其他一些助手,組建了自己的支部。於是,「美你美容院」成了這場顛覆活動的基地。我們開始利用孩子送信,讓他們做一些孩子能做的事——他們在走廊上監視或跟蹤比大人更適合,不容易引起懷疑。西迪麗斯掌握了這個竅門,後來,她在美容院招募的那些女人全都學會了利用孩子這一招。
沒過多久,她就找到了很多小孩。這些孩子隨叫隨到,這樣阿爾瓦雷斯所有的眼線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了。有邁克監聽所有電話,又有孩子監視他們的行動,每一個眼線的一舉一動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根本無法獲得任何我們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信息。只要眼線們從家中出發,或離開工作地點,隨便去什麼地方,孩子們馬上就能知道——孩子們隨時待命,隊伍龐大。一個小孩打電話報告情況,另一個立即可以接上他進行新的監視。不久,我們不必等到閱讀斑馬文件,就可以知道眼線們的電話內容了。如果他們不在家裏,而是在酒吧打電話,對他們可就更不妙了。有了我們的貝克街非正規軍,眼線還沒撥完電話,邁克已經等著聽了。
孩子們找到了阿爾瓦蕾斯在月城的副手。我們知道他肯定有這麼一個幫手,因為那兒的奸細都從來不通過電話向阿爾瓦雷斯匯報。他們也不可能是阿爾瓦雷斯招募的,因為這批人誰都沒有在政府綜合大樓工作。阿爾瓦雷斯本人又只在有地球方面的重要人物來訪,需得他親自負責警衛時,才會進入月城城區。
後來發現,他的副手原來有兩個:一個老家夥,曾經是個囚犯,現在在「老圓頂」擺了個櫃台,賣點糖果,報紙,也下注賭馬:還有一個是他兒子,在政府綜合大樓任公職。每次都由兒子將情報帶進去,難怪邁克一直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我們沒有打草驚蛇。不過,從此我們就能比阿爾瓦雷斯提早半天收到眼線的現場報告了。這些情報挽救了我們七個同志的生命,這都得歸功於那些五六歲的孩子們。榮譽歸於貝克街非正規軍!
貝克街非正規軍,不知道是誰替他們取的名字,我認為是邁克的傑作。我充其量不過是個福爾摩斯迷,他卻真的認為自己就是福爾摩斯的哥哥邁克洛夫特……不過我也不敢說他肯定不是。「現實」是個很難把握的概念。孩子們並不這樣稱呼自己,他們一群群,一夥夥,各群有各群的名字。我們也沒有告訴他們什麼可能危及他們生命的大秘密。至於為什麼要他們做這些事,這些解釋工作西迪麗斯都交給當媽媽的自己了,只要不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就行。只要是神秘有趣的事,孩子們都願意做。看看他們的遊戲就知道了,許多遊戲都是得動動腦子的。
「美你沙龍」成了信息交流中心——女人們的消息比《月球日報》還靈通。我敦促懷娥每晚向邁克匯報,並且不要做任何刪減,不要專挑那些看上去重要的東西匯報。只有在邁克把一則消息同上百萬個其他事件聯系在一起以後,你才可能知道它是否重要。
美容院同樣也成了流言的發源地。起初,党組織發展很慢。但是後來,三人支部這種制度的威力漸漸體現出來,加上維和重騎兵比以前的警衛更讓人難以忍受,於是党的隊伍迅速壯大起來。由於人數不斷增加,我們也開始加快了宣傳步伐。反動言論,公開顛覆,地下活動,陰謀破壞,各種手段都用上了。一開始,這一切都由芬·尼爾森主管,當時的宣傳活動還比較簡單,同時又很危險(過去暗藏的政府間諜實在太多了)。到現在,相當一部分宣傳以及與宣傳有關的工作都交給了西迪麗斯。
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散發些傳單之類的事。宣傳品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店裏、我家裏,或是酒店的那個房間裏。散發工作交給孩子們完成,他們年紀小,還不認得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