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哎喲,我的媽呀,所有懲罰手段都用上了!)弗蘭克上尉繼續著,「亨德裏克,你受到的懲戒這麼輕,惟一原因是我無法在說服軍事法庭之前給你更重的懲戒……還有,我不想破壞你們連的紀錄。解散。」
他的視線又落回放在桌上的文件,這件事就此完畢————亨德裏克叫起來:「你還沒有聽到我這邊的說法。」
上尉抬起頭,「噢,對不起。你也有說法?」
「你說得很對,我有!是茲穆中士把我逼成這樣的。他一整天都在驅使我,驅使我,從我到那兒的一刻起就開始了!他……」
「那是他的工作。」上尉冷冷地說,「你否認對你的指控嗎?」
「不,但是——他沒告訴你我趴的地方是個螞蟻窩。」
弗蘭克看上去覺得惡心。「噢,這麼說,就因為小小幾只螞蟻,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還要搭上你同伴的性命?」
「不是幾只——有幾百只。能咬人的那種。」
「那又怎麼樣?年輕人,讓我來教教你。哪怕是一窩響尾蛇,你也得趴在那兒。」弗蘭克停頓了一下,「你有什麼能為你辯護的東西?」
亨德裏克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我當然有!他打我!他動手打我!他們一群人整天拿著根愚蠢的棍子走來走去,抽你的屁股,捅你的雙肩,告訴你要振作精神—一這些我都可以忍。但是今天他動手打我——他把我打倒在地,還喊著『保持靜止,你這個蠢貨!』這些又怎麼說?」
弗蘭克上尉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抬起頭看著亨德裏克。「年輕人,你有一種在平民中相當普遍的誤解。你認為你的上司不能,用你的話說,『動手打你』。在純粹的社交場合下,你說得是對的。
比如,如果我們兩個恰好在劇院或商店裏碰上,只要你對我的軍銜表現出應有的尊敬,我所擁有的扇你耳光的權利不會比你擁有的扇我耳光的權利更多。但是在軍務中,規則就完全不同了——「
上尉在椅子中轉了個身,指著一堆活頁書。「這些就是適用於你的法律。你可以查看這些書中的每個章節,以及每一個與該章節有關的軍事法庭案例,你不會發現一個詞,說明——或者它所含的意義就是——你的上司在有任務時不能動手,或是不能用其他任何方式打你。亨德裏克,我可以打碎你的下巴,為此我會向我自己的上司做出必要解釋。但是我不必向你解釋。我還可以做得更狠一些。在有些情況下,一個上級軍官,不管是不是職業軍官,他不僅僅被允許,而且被要求去殺死一個軍官或是其他一個什麼人,沒有拖延,可能也沒有警告——他不但不會被懲罰,反而會受到表揚。例如,在敵人面前制止一名膽小鬼的懦夫行為。」
上尉的指頭敲著桌子。「現在說說藤杖。它們有兩種用途。第一,表明誰是上級。第二,我們希望它們會被用在你們身上,敲在你身上,使你動作敏捷。你不可能因此受傷,使用藤杖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最多一陣刺痛,卻可以避免很多廢話。舉個例子,你沒有在起床號吹響之後馬上出來。當然,值勤教官也可以哄你,說『親愛的,乖』,或是問你今早是否想在床上用早餐——如果我們能抽出一個教官專門當你的保姆的話。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所以他給你們這些懶鬼一記重擊,要求你們跑向集合隊伍,並在途中給予必要的刺激。當然,他可以簡簡單單踢你一腳,同樣合法並且幾乎可以收到同樣的效果。但是主管訓練和紀律的將軍認為,對於值勤教官和你來說,用一根不近人情的權力棒把睡懶覺者從被窩中趕出顯得更有威嚴。我也這麼認為。你我認為事情應該怎麼進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就是采取了這種方法。」
弗蘭克上尉歎了一口氣,「亨德裏克,我必須把這些解釋給你聽,因為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他因為什麼被懲罰,那麼對他的懲罰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你是個不聽話的孩子。我說『孩子』,是因為你明顯還沒有成為一個男人,盡管我們正在竭力讓你成長為一個男子漢。在訓練的這個階段,你是個異乎尋常的壞小子。你說的任何東西都不能成為你的辯護,也不能減輕你的罪狀。你似乎並不知道訓練的目的,也不知道身為一個士兵的職責。這樣好了,我公平地對待你,你可以用自己的話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覺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我要你毫無保留地說出你的心裏話。或許你的話中會含有對你有利的東西,盡管我不能想像那會是什麼。」
上尉批評亨德裏克時,我偷偷向他看了一兩眼。不知為什麼,他安靜柔和的話語比茲穆對我們的咆哮更有分量。亨德裏克的表情從憤憤不平變成震驚,最後變成悶悶不樂。
「說出來!」弗蘭克上尉嚴厲地說。
「嗯……好吧,命令我們保持靜止,我臥倒在地,發現自己趴在一個螞蟻窩上。所以我爬了起來,往前挪了幾英尺,結果我被來自身後的攻擊打倒在地。他對我大聲吼叫——我跳了起來,回敬了他一拳,然後他——」
「住嘴!」弗蘭克上尉從椅子裏站了起來,看上去足有十英尺,盡管他的身高幾乎和我的一樣。他怒視著亨德裏克。
「你……打……了……你的連長?」
「啊?我是這麼說的。但是他先打的我。從我身後,我連看都沒看見他。沒有什麼人能打我。我打了他,然後他又打了我,然後——」
「閉嘴!」
亨德裏克停住了。隨後他又加了一句。「我只想調離這個愚蠢的單位。」
「我想我們能滿足你的要求。」弗蘭克冷冷地說,「而且很快。」
「給我一張紙就行,我要求退伍。」
「等會兒。茲穆中士。」
「是,長官。」茲穆很長時間都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兒,雙眼平視前方,僵硬得像一座雕像,紋絲不動,除了腮邊的肌肉以外。
我看著他,他臉上的印記的確是個黑眼圈。亨德裏克的攻擊一定使他猝不及防。但是他沒有就此說過什麼,弗蘭克上尉也沒有問——可能他認為茲穆撞在了門上,如果他願意,過會兒他自會說明。
「有關條例已經按要求在你們連裏公布了?」
「是的,長官。條例已經公布並記錄在案,每個星期天早晨。」
「我知道已經公布了,問一問只是例行公事。」
每個星期天早晨,在教堂禮拜開始之前,我們會列隊聽他們宣讀司法部門和軍隊頒發的紀律條例。這些條例也貼在傳令兵帳篷前的公告板上。沒人在意,只不過是又一次隊列操練,你大可以站在那兒睡過整個過程。非說注意到了什麼的話,我們惟一注意到的東西就是大家稱之為「三十一種讓你滾蛋的方法」——畢竟,教官們想盡辦法把各種條例生生灌輸給我們。它們是三十一種重大違例。時不時地,有人會吹噓自己或是別人發現了第三十二種方法,通常是些荒謬而又淫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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