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得夠多了。」克勞薩高興地想起以後會發生什麼事:索比在跟「幾百個合適的姑娘」交往,而他則趁機查閱檔案。在這之前,他可以不必再想如何去履行對巴斯利姆的義務。這孩子有可能就是同胞中的一員。事實上,索比的許多明顯優點表明他幾乎不太可能是真正的弗拉基。真要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就能不僅僅在字面意思上、而是從根本上實現了巴斯利姆的意願。與此同時——別想了!
他倆走了一英裏路,到了洛希安一個社區旁邊。索比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造型優美的洛希安飛船,心中不安地想到,在太空中,他曾經想過毀掉這些漂亮飛船中的一艘。接著,他又想起了父親的話:一個火控員不用擔心他打的是什麼目標。
進入鬧市區後,索比再也沒有時間考慮這些事情了。洛希安人沒有公共汽車,也不使用高雅的轎子。他們一般都是徒步疾行,速度比一個人跑步還要快兩倍。要是還想再快一點的話,他們就會坐上一輛在旁人看來跟噴氣推進器一樣的車。他們的四肢,有時是六肢,都縮在幾只「袖筒」裏,袖筒下面聯著好像溜冰鞋一樣的東西。他們的身體嵌進一個架子裏,架子的凸出部分就是動力裝置(索比想像不出是哪種動力)。鑽進這套像小醜服似的機械裝置以後,洛希安人就成了一枚尋的導彈,瘋瘋癲癲毫不在乎地隨時加速,一路噴著火花,發出陣陣劈劈啪啪的噪音,轉彎時簡直就是在對摩擦力、慣性和離心力等物理原則發起挑戰。穿來穿去,隨便超車,或者突然駛出車道,到達目的地前從來不用刹車。
徒步走路的人和裝有動力設備的「瘋子」很民主地混雜在一起,看不出有什麼交通規則。這兒的駕駛執照婦像沒有年齡限制。年齡越小,越瘋狂魯莽。
在這種地方走路,索比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飛船上去。
那些洛希安人常常迎面向索比沖來(是對是錯說不清楚,這兒好像沒有什麼行駛方向方面的規定),嘎吱一聲就在索比跟前停住,然後又猛一轉彎再向前竄去,索比感到臉上一陣風,心都快要跳出嘴巴了。可那些洛希安人連擦都沒擦到他一下。最初遇到這種情況,索比只能急速躲開。躲了十來次以後,他想學學繼父的處理方式。克勞薩船長不管別人怎麼朝他沖去,他只管一直往前走,對那些野蠻的「駕駛員」蠻有信心的樣子。索比很難保持這種信心,可事實就在眼前,他沒被人家撞到。
索比不知道這個城市是怎麼管理的。機動車和行人隨時都會從各個路口上沖出來,好像私人活動地盤與公共街道之間沒有界限。他倆首先經過索比認為是個購物區的地方,然後爬上一個斜坡,穿過一座沒有明顯界限的建築物——沒有能起界定作用的圍牆和房頂——出來以後再走下去,過了一道用來裝飾一個洞穴的拱門。索比迷路了。
一次,索比覺得他們肯定是走進私人家裏了。他們推推搡搡,從估計是個宴會的人群中擠過去。可那些人卻縮起腳來,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克勞薩停了下來,說:「我們就要到了,兒子,我們正要去見買過我們貨物的那個弗拉基。這次會面可以愈合我們上次由於買賣引起的裂痕。他想付錢給我,所以冒犯了我。現在,我們必須再次成為朋友。」
「我們賣東西給他們卻不收錢?」
「真要那樣,你奶奶會怎麼說呢?我們當然收了錢。現在我要免費送給他一批貨,他則會給我釷,不是貨款,只是因為他喜歡我漂亮的藍眼睛。他們的風俗禁止像買賣這麼無情的東西存在。」
「他們互相之間不做買賣嗎?」
「他們當然也做買賣。但是,說起來總是某個弗拉基把對方需要的東西送給他,對方則剛好有錢,他很想讓對方當作禮物收下,這樣一來,兩件東西都是禮物,他們心裏也就平衡了。他們做生意可精明了,兒子,在這裏我們從來沒撈到一分額外好處。」
「兒子,如果你要研究弗拉基為什麼會這樣做那樣做的話,你自己也會變瘋的。當你在他們星球上時,就入鄉隨俗吧,這是最明智的做法。現在你聽我說,我們將吃他們一頓表示友好的飯……其實不會給我們備飯,但不邀請一番的話,他們就失禮了。我們雙方之間會隔著一層簾子。你必須出席,因為那個洛希安人的兒子也會在座——其實是女兒。我要去見的那個弗拉基是當母親的,而不是父親。男人們都躲在閨房裏。但是要注意,當我通過翻譯談話的時候,我都會使用陽性詞匯。」
「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很了解我們的習慣,知道男性意味著一家之主。這樣一想,你就覺得他們的想法也自有其道理。」
索比覺得奇怪,家裏到底誰是主人?父親?還是祖母?當然啦,族長發布命令的時候,她總要寫上一句「根據船長的命令」,但這只是因為……不對。嗯。不管怎麼說——
索比突然懷疑起來,在某些方面,也許悖理的是他們自己家的習俗。這時,船長說:「實際上我們不是和他們一起吃飯,只是裝裝樣子。他們會遞給你一種綠色黏液。你只要端到嘴邊就可以了,真要喝下去,會把你的喉嚨燙傷的。除此之外,你只管聽著,別說話,這樣下一次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哦,還有一件事!當我問了主人家兒子幾歲以後,房主也會問你多大了。你就回答『40歲』。」
「為什麼?」
「因為這個年齡段的人才會受到尊敬,原因是已經可以當父親的助手了。」
他們到了,但好像仍然是在公共場合。兩人在兩個洛希安人對面蹲下來,這時,第三個洛希安人也在附近蹲下。在他們與洛希安人之間掛有一塊方頭巾大小的簾子,索比可以從簾子上方看到他們。他想好好看看、聽聽、學學,可人流不斷,到處亂竄,而且嘻嘻哈哈、吵吵嚷嚷,還在他們中間穿來穿去。
房主一開始就指責克勞薩引誘他做了一件錯事。翻譯的話聽不大懂,能聽明白的就是國際語中的罵人話。索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想,父親要麼拂袖而去,要麼就會大打出手了。
可是,克勞薩船長卻靜靜地聽著,然後激烈地還擊了他,從太空旅行路上洛希安船長和船員們的非法行為,到包括吸毒成癮在內的所有違法行為。總之,對洛希安各種醜惡現象.克勞薩船長都進行了強烈譴責。
這次爭論反而為他們的重逢打下了友好基礎。那個洛希安人把釷送給了他們,又提出要把他兒子和其他所有東西都送給船長。
克勞薩船長「收下」之後,把西蘇號和船上的一切貨物送給了對方。
接著雙方又慷慨地歸還了彼此的禮物。最後還是以物易物,每一方都收留了作為單純的友誼象征的一些東西:那個洛希安人收下幾百磅Verga葉,商船一方則要了對方幾塊釷。雙方都認為自己送出的禮物一文不值,但畢竟禮輕情義重嘛。一陣沖動之下,那個洛希安人竟送掉了自己的兒子,克勞薩也把索比回贈給他,接著便開始詢問,結果發現他們二人年齡太小,都還不能離開白己的家。
那怎麼辦呢?於是他們采用名字對調的方法解決了這一難題。索比覺得他不喜歡新取的名字,因為新名字的讀音他怎麼都發不出來。接下來就是「吃飯」了。
這種可怕的綠色液體不僅不能喝,索比只聞了一下,就燒壞了他的鼻孔,被嗆了老半天。船長用責備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之後他們便離開了那裏,道別的話都沒有一句,就那麼徑直走了。兩人像夢遊者一樣穿行在熙熙攘攘、鬧鬧哄哄的街道中時,克勞薩若有所思地說:「對弗拉基來說,這些人真不錯啊。從來不做黑心買賣,絕對忠實可靠。我常常想,如果我真的收下他們中某個人送給我的一件東西,那又該怎麼辦?可能非得付款不可了。」
「不會的!」
「別那麼肯定。那時恐怕只能把你交出去,換回那個半大的洛希安人。」
索比閉上了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