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山姆已經關上了門,匆匆地走掉了,巴畢緊迫幾步,可是,電梯的門「砰」地關上了,差點兒碰上他的鼻子。巴畢覺察得到問詢台那個男子冷摸的目光。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只有走掉。這座塔式的高樓,如今成了一座不可知的城壁。
巴畢回到路邊停車的地方,轉身看著那些高高的窗戶,噩夢中他曾看到從那裏閃出的藍色弧光,為安放那只木箱,奎恩派人加固房間。他不覺又是一個寒戰,搜索著夢裏的那股難聞的怪味,雖然他現在聞不到什麼,但夢裏和現實情景如此雷同,真讓他不寒而栗——他覺得自己的理智被完全鎖進了那只戒備森嚴的木箱裏。
一陣突如其來的非邏輯的焦慮,迫使巴畢鑽進汽車,發動引擎而掛上高速檔,打著旋拐上高速公路。傻瓜一個,他自責著。山姆那種既緊張又嚴肅既懊悔又害怕的複雜的表情,也實在不能讓他心裏踏實。
他駕車圍著校園開,直到那股焦慮漸漸退去,才向城裏開去。
看看時間,希望能給艾溥露打個電話,可現在還早。他記起現在該是為《星報》幹活兒的時候,瓦爾文上校的檔案,還在他的抽屜裏。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但拒絕做任何標榜瓦爾文的報道,蠱惑選民。
噢,他突然想起,應該去看看羅維娜·蒙瑞克。
她為什麼總帶著那些古怪的銀制舊首飾,不論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她和蒙瑞克博士在尼日利亞到底挖到了什麼,而那個黑豹的襲擊,到底是怎麼回事?關於蒙瑞克博士後期的研究工作,她知道些什麼?她是否知道在機場伺機謀害博士的是誰?黑暗之子又是誰?如果她能回答其中任何一個問題,為他指點迷津,她的回答就是試金石,可以鑒別事實真相與威士忌造成的幻覺。
巴畢驅車開過辦公室,米到中央大街,又拐向北上新河路。格蘭哈文依山傍水,有一百英畝的面積,坐落在克拉倫登郊外四英裏。
秋天的樹木仍舊像一道屏障,醫院的病房和理療師的診室,統統躲開高速公路上的視線。
巴畢把車停在主樓後面的停車場,醫院是一座三層磚樓,活像個監獄。巴畢繞過磚牆,走進陰森森的接待室,這裏如同銀行前廳樣井然堂皇,也可以說像為新神弗洛伊德修建的寺廟。一位苗條的姑娘,坐在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寫字台後面,儼然一副純潔女教士之態。巴畢上前遞過名片。
「我來看羅維娜·蒙瑞克夫人。」他說。
姑娘柔弱可愛的神態,使巴畢想起大學博物館裏一幅埃及公主的畫像。她的眼睛和頭發都是黑的,皮膚閃爍著象牙般的光澤,眉毛低低的,頭頂部略顯過長。她信手翻閱著一本黑色封面的書,向巴畢投出夢幻般的微笑。
「抱歉,先生,可我這兒沒有您的預約名單,「她的嗓音給人睡意綿綿的撫慰,「您瞧,所有探視病人的,都須和負責醫生提前預約,如果您能留下您的——」
「我現在要見蒙瑞克夫人,」
「我很抱歉,先生。」她慢條斯理的微笑,很是特別,「今天恐怕不行。如果您願意再——」
「誰是她的負責醫生?」
「請稍等,先生。」她象牙般纖細白嫩的手指,優雅地翻動著那本黑皮書,「羅維娜·蒙瑞克夫人是今晨八時入院的,她由——」
姑娘柔媚的嗓音美麗動聽,像是尊小神靈,「她由格蘭醫生負責。」
「那麼,我就見格蘭醫生。」
「對不起,先生。」她以甜美的聲調回答,「見格蘭醫生要提前預約才可以。」
巴畢急得倒吸涼氣,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徑直往前走,看姑娘能怎樣。姑娘烏黑的眼睛望著巴畢,而巴畢知道,她可以喊來足夠多的強壯警衛,以保衛這座神聖殿堂的尊嚴,他很尷尬,揣摩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格蘭哈文是全國一流的心理理療醫院,這個,他知道。所以,沒有任何理由對精神病醫療機構懷有偏見。
「蒙瑞克夫人是我的朋友。」他對姑娘說,「我只是想看看她。」
「隨意討論我們病人的病情是不允許的。」柔弱的女教士媚態可掬。「格蘭醫生親自負責的病人,您盡管放心好了,蒙瑞克夫人一定會受到最好的治療和護理。如果您想探訪的話——」
「不了,謝謝,」巴畢嘴裏小聲嘟噥著,走了出去。
逃離開姑娘異樣的微笑,躲出秩序井然壁壘森嚴的殿堂,這座二十世紀供奉新神的高效率寺廟!
可憐的盲夫人不應成為它的犧牲品,他自言自語著。其實,格蘭醫生是著名的理療專家,他對夫人一定會非常耐心,而且醫術也是高水平的。
出了醫院,巴畢大大舒了口氣,愉快的呼吸著秋天的涼爽空氣,讓涼幽幽的感覺浸透整個胸膛,隨後,急匆匆地回到車裏。又碰了個釘子,不過,還有艾溥露那兒。想到艾溥露,巴畢的呼吸不覺急促起來,喔,活鮮鮮的紅頭發,快到中午了,他去把那枚玉石小狼還給她,問她是否也做了什麼夢——愛爾浮德小姐瘦小的身影打斷了巴畢的思路,她正坐在街角的汽車站等車。巴畢把自己的車停在路邊,說順路帶她回去。
「太感謝了,巴畢先生。」
愛爾浮德小姐感激地微笑著,露出黃澄澄的假牙,她鑽進車,坐在了巴畢旁邊,「我剛好錯過了上一班車。」她繼續感激地嘮叨著,「不知下班什麼時候才來,我該請服務台的小姐幫忙叫輛出租,可我腦子亂成一團,不知該做什麼,哎,可憐的羅維娜。」
「她怎麼樣?」巴畢急促地小聲問。
「急性憂慮症——格蘭醫生在她的病曆上這麼寫的。」愛爾浮德小姐說話帶著濃重鼻音,聲音裏充滿了擔憂,「她還有些歇斯底裏,小要我離開,可格蘭醫生硬讓我走——他們給她服了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
「什麼?」巴畢的嗓子哽咽著,「像是什麼問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