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畢注意到玻璃窗戶是鋼窗框,外面設一道鋼網加固,大概除了蛇那樣細長的東西,什麼都鑽不進來。不過,他如果又做夢的話,這些防禦措施是不大會奏效的——腦子裏各種意念——閃過,他咧開嘴笑了——因為他們沒想到用銀制的防護網。
這可真是瘋了。
巴畢在小巧的衛生間裏洗了把臉,又洗了洗汗濕的手,他發現所有的設施都很謹慎小心——沒有一處有銳利的角,也沒有地方可以掛掛鉤。他疲憊地在床邊坐下,松開了鞋帶。
他認為自己沒有任何精神失常的感覺,但是,哪個精神病患者會承認自己有精神病呢?他只是覺得有些困惑,長時間的不斷自我壓抑,以試圖掌握主動,可實際上,情況太複雜了,他無能為力,他需要休息,好好地體息。
巴畢一直都在思索精神失常的事情,有時這樣的思考使他陷入長久的痛苦,都是因為他的父親,雖然他幾乎不記得父親的模樣,只知道他死在州立精神病收容所,巴畢覺得精神病患者一定很奇怪,而且很嚇人。有時會狂躁不安,有時又會肆意放縱,可能這樣才能回避開那些無法解決,同時又無法正視的問題。
巴畢一定是想著想著睡著了,他隱約覺得有人叫他吃午飯,可他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不知是誰幫他脫了鞋,又幫他蓋好被子。他覺得鼻子有點兒不通氣,頭也在隱隱作痛。
他想喝杯酒,後悔沒有偷偷帶進點兒來,即使是因為威士忌喝多了,才搞成現在這副模樣,他還是想喝點兒。最後,他決定還是喊護士艾婷來,雖然希望不大,也得試試。他坐起身,按床頭的按鈕。
艾婷護士長得又瘦又高,皮膚曬成棕缸色,齙牙齒,一張漫畫般喜劇性的臉,一頭像老鼠皮顏色的頭發,她一定得花費不少的時間去染發:走路拐一拐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她貌似健壯的雙腿,其實是羅圈的。這使巴畢不禁想起曾采訪過的美國西部牧場騎術競技女王。可以的,艾婷護士說,他現在可以喝一杯,飯後還可以再喝兩杯。她為巴畢拿來了一盎司半的調酒杯,裏面裝滿了烈性威士忌,還有一大杯蘇打水。
「謝謝!」沒想到真能得到威士忌,可巴畢仍對格蘭醫生的寬容,和醫護人員的高效率工作,不以為然,「為蟒蛇幹杯!」
他一口喝幹了杯子裏的威士忌,艾婷護士沒有任何表示,拿著空杯子,拐著腿出去了。巴畢躺回床上,回憶著格蘭醫生都對他講了些什麼。也許,那個毫無同情心的唯物主義者是對的;也許,母狼和猛虎全都是幻覺——但是,他不能忘記那些活靈活現的感覺,他如何在清爽的夜晚,踩踏著結了霜花的草地:猛虎巴畢在月光下,能把一切看得那麼清清楚楚,他也忘不了艾溥露裸露著身體,騎在他背上那熱呼呼的感覺,他自己充滿野性的撲跳捕殺,還有萊克斯·斯特喉嚨湧出的熱乎乎、甜絲絲的鮮血。格蘭的那些論點,雖然聽上去滿有道理,卻遠不如巴畢回憶起夢裏的情景更令人激動,也沒有夢境那麼能說服人,即使是他醒著,夢裏的情景仍然十分真切。
威士忌使他的情緒有所放松,但是他仍覺得昏昏沉沉。恍恍忽忽的想像開始了,如果一條蟒蛇鑽過玻璃和鋼網的窗戶,該是很容易的,等天色暗下來吧。
巴畢又睡了,這次要變成一條好的,大的蟒蛇,去找艾溥露。如果剛好碰上老板普斯敦·特伊在她的床上。哼,三十英尺長的蟒蛇,一定會好好地關照這個矮胖子的。
巴畢坐在音樂廳,從收音機裏收聽到一樁車禍的報道,同在廳裏的一個瘦弱、漂亮的姑娘聽到新聞,立刻扔掉手中織著的一只小襪子,抽泣著跑了出去。巴畢接著和一個白胡須的紅臉漢子下跳棋,那漢子每次輸了棋,都會把棋子推到地板上,然後又不住嘴地道歉,怪自己手腳不利索。晚飯的時候,戴爾西醫生和多爾醫生邊吃飯,邊聊天。雖然很不投機,可雙方都努力維持著不使談話中斷。
早秋的晚霞照進窗來,巴畢高興極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按鈴要護士送來屬於他的那兩杯威士忌,要兩杯一起送來。
艾婷護士已經下班了,一個冒冒失失,盡力裝得愉快的黑皮膚小個子護士佳德薇,給他送來兩份威士忌,還有一本翻看得很破舊的歷史小說,他根本沒有要書看。她不厭其煩地把房間裏的每一處都整理個遍,展開睡衣,擺好軟底拖鞋,拿出一件紅色的浴袍,拉平床單,盡量顯出愉快的樣子。直到她離開了房間,巴畢才算鬆了口氣。
兩杯酒下肚,巴畢有些昏昏欲唾,才剛剛八點,而且整個白天差不多都在唾。他還是開始換上睡衣。他忽然停住手,不安地傾聽著。很遠根遠的地方,傳來一陣隱約的、奇怪的野獸嗥叫聲。
格蘭哈文附近農場上的狗都開始狂叫起來,可巴畢知道,他聽到的不是狗叫。他連忙跑到窗口再聽,又是剛才的嗥叫聲,顫巍巍的,是那只白母狼在叫。她已經在河岸邊了,在那兒等著巴畢呢。
巴畢再次檢查鋼網加固的玻璃窗,沒有金屬銀——格蘭呀,這個教條的唯物主義家夥,他不承認思維能量可以控制蓋然性。現在變成一條可怕的巨蟒,到河邊見艾溥露,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巴畢又聽到了她的嗥叫聲。他急促地喘息著,要盡快到她那去。
他轉身走回醫院的病床,這兒的床高高的,鋪著雪白的床單——冰冷痛苦的感覺使他欲睡又止。根據格蘭醫生的極富理性的科學邏輯,他一定存有對山姆·奎恩和尼克·斯賓維克的嫉妒。在他瘋狂邏輯的夢境,艾溥露堅決要除掉他們,因為他們嚴密把守著木箱裏的不知名武器。
想著蟒蛇將要幹些什麼,巴畢不覺周身打顫,心升一股厭惡。
他故意磨磨蹭蹭,拖延睡覺時間,用一支新牙刷使勁地刷牙,直到把齒齦刷出了血。然後又故意長時間地淋浴,仔細地修銼每一個腳趾甲,再想不出什麼可幹的了,巴畢才慢吞吞穿上過於寬大的白色睡衣,罩上刺繡著「格蘭哈文」字樣的紅色浴袍,坐在椅子上,迫使自己讀護士佳德薇送來的書。一個小時過去了,書中的所有人物就像他在樓下遇到的人一樣的平庸無趣——母狼又在叫了。
她是在叫他,可他真的害怕跟她走,巴畢想關上窗戶,不再聽她的狂野的呼喚,也不聽狗憤怒的大叫。他氣急敗壞地向窗口走去,突然一陣微弱顫抖的聲音使他停住腳步,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就在附近,哽咽著,單調而無力,聽得出她有多麼無助,多麼絕望——是羅維娜·蒙瑞克的聲音,巴畢很清楚。
他用力把窗戶關上,拿著書躲到了床上,裝著聽不見重病區那邊傳過來的羅維娜的哭嚎,也盡量不聽河邊上母狼的嗥叫,眼睛盯住書,拼命忍住倦意,可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清。他痛恨這個置人於死地的無情世界,盲寡婦深夜的哭嚎;渴望夢境中光明世界的解脫。
他屈服了,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屈服於這個新生的真實世界,他迫不及待地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書從他手裏滑了下去——他只是沒有手,從床上緩慢呼吸著的憔悴軀殼裏溜出來,讓長長的身體爬過地毯,然後,抬起扁平三角形的頭,伸向窗口。
他的思維延伸出去,連接蓋然性的同時,窗上的玻璃分解了,讓震顫著的原子成為自己的一部分,鋼網就更加容易穿透了,沒有金屬銀,他無聲地譏笑著格蘭的機械主義哲學論,龐大的軀體全部到了窗外,落到地上,盤成老大的團,威風極了。他開始扭動著身體,向河邊的樹林悄然而去,白母狼邁著矯捷的步子,從河邊柳樹林裏跑出來迎接他,她長長的綠眼睛裏閃爍著饑渴的綠光。
巴畢伸出他又長又細的黑舌頭,挨一挨母狼冰沁的嘴頭,美麗粗壯的花斑身體隨著這一吻的快感,而舒展開來。
「原來是那天你喝了太多的代基裏酒,才向我灌輸了那麼多的巫術,嗯?」他憤憤然地說。
她笑著,紅紅的舌頭懸在外面。
「不要再折磨我了。」他在哀求了,「你不知道你都快把我逼瘋了嗎?」
她帶有嘲諷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充滿了同情。
「實在抱歉,巴畢。」她用自己熱乎平的舌頭,親昵地舔舐著巴畢扁平的嘴頭,「我猜你一定是被搞昏了頭——最初的覺醒總是痛苦而迷茫的,直到你適應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