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頭撞在擋風玻璃上的一刹那,巴畢兩眼直冒金星,等他重新坐定喘過氣來,胸部疼痛難忍,頭也陣陣作痛,幸好沒有出血。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夜晚的寒氣使他瑟瑟顫抖,他使勁地裹緊單薄的浴袍。汽車橫擱在橋中間,馬達熄火了,右車燈依然亮著,汽油味夾雜著橡膠燒化了的焦糊味,肯定再沒有母狼的幻覺了,可巴畢仍禁不住向前張望。
「幹得好,巴畢!」白母狼獻媚似的輕聲稱贊,「我真沒想到這是你最可怕的變形哩!」
這時巴畢看到了,母狼斜眼瞥著身旁一堆黑糊糊、毫無聲氣的東西,那堆東西剛好在車燈光柱以外,巴畢看不清到底是什麼——然而,再往前看,橋的那邊不再有羅維娜的身影晃動,也聽不見她急匆匆的腳步聲,痛苦使巴畢幾乎昏厥過去。
「什麼?」他嚇得說不出話,「是誰?——」
母狼靈巧輕快地跳過那堆黑糊糊的東西,跑到汽車旁邊,眼睛裏閃動著得意的熒光。她朝巴畢齜牙笑著,舌頭不停地舔舐嘴頭和犬牙上的暗紅汙跡。
「幹得真夠利索,巴畢!」她歡快地喃喃著,「剛才呼喚你的時候,我感覺出了特殊的鏈結——瞎著眼睛的女人在高速公路上,穿的是黑色衣服,由於過分的緊張而聽不到汽車的聲音,這本身就包含著極大的死亡機率。我們非常嫻熟地抓住其可能的鏈結,對她來說,你的變形是雖恰如其分的。你把她弄倒時,她的項鏈斷了,銀珠也就散落了——我看她再也不能告訴山姆·奎恩黑暗之子到底是誰了。」
白母狼扭過頭,豎起耳朵聽著。
「他們來了,巴畢——格蘭哈文的那些傻瓜們。」遠處車燈的亮光照在母狼的身上,她連忙跳到路邊的陰影裏,「我們最好馬上走。」她催促著。「繼續開車,就讓這個斷了氣女人躺在這兒吧。」
「斷了氣?」巴畢重複著,聲音嘶啞。「你——你叫我幹了什麼呀?」
「僅僅是你的應盡職責呀,」
她撫慰地說,「在我們與人類抵抗中的應盡職責——像那個寡婦那種可惡的混血雜種,利用我們血緣的強大威力,反過來跟我們對著幹!
巴畢,你用實際行動證實了自己——現在你完全站到了我們一邊。」她的綠眼睛向格蘭哈文的方向望著,「繼續開車!」她大聲叫苦,「趕在他們之前!」
母狼一閃,悄然消失在夜幕當中。
巴畢麻木地坐著不動,直到反光鏡投射出漸漸逼近的車燈,才從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中突然驚醒,他掙紮著爬出汽車,茫然地向平癱在路上的屍體慢慢靠近,母狼留下的得意之作。
巴畢扶起羅維娜蜷縮在一起的松軟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她的脈搏,聽不到她的呼吸了,仍帶體溫的鮮血,浸濕了他的雙手,扯得粉碎的黑色衣衫無言地告示巴畢,母狼鋒利的犬牙是何等的無情。驚愕和惋惜使巴畢難以自持,臂彎裏的羅維娜似乎重如千斤,他小心翼翼地把她重新放回地上。再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巴畢慢慢移動開自已照在羅維娜身上長長的身影,呆呆地轉過身,看著駛近的車燈已越過了最後一道山粱,就要到鹿溪橋了。寒風吹在他的手上,鮮血漸漸變得冰涼凝固了,他久久地站在羅維娜身旁,等待著,什麼都不願想。
「快開車走,巴畢!」厲聲的警告嚇了巴畢一跳,聲音是從黑暗中傳來的,「格蘭哈文的那些傻瓜,不懂思維力量操縱蓋然性,你不應該讓他們見到你在屍體旁邊。」白母狼的悄悄而溫和地催促,「到我的特洛伊勇士花園——讓我們為黑暗之子幹一杯!」
這可能只是緊張的自言自語,自己潛意識中掩蓋著的強烈願望,也許更糟。他沒有時間考慮這樣的思維謎團,後面的車燈已經把他的周圍照亮了。
羅維娜·蒙瑞克早已停止了呼吸,橫躺在他的車前,她的鮮血浸滿了巴畢的雙手,格蘭哈文的護士可以在法庭上證明,羅維娜早就對他恐懼萬分,而他卻不可能對陪審團說,羅維娜是被一只白色的母狼咬死的。
越來越亮的燈光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慌手慌腳地鑽進汽車,猛踏發動機,馬達怒吼了,他試著把車倒出橋的護欄,可方向盤卻怎麼也轉不動。他不得不又跳出汽車,借著身後雪亮的車燈一看,原來左邊的擋泥板種車輪絞在了一起。
恐懼和緊張使巴畢不住地發抖,大口喘著氣,他站到撞彎了的保險杠上,用兩只手用力扳直絞進車輪裏的擋泥板。手指濕漉漉的抓不穩,他便隨手在冰涼的車身鋼板上揩揩再扳,隨著他「哼」地用力一扳,變形的擋泥板複位了。
另一輛汽車隨即在他旁邊停了下來。
「喂,巴畢先生!」雪亮的車燈後面,傳來巴贊醫生惱怒的聲音,「像是出了麻煩吧。」
巴畢把手伸到擋泥板後面摸了摸,車輪和擋泥板已經離開足夠的距離了。他用手擋住強烈的燈光,跑回橫在路上的車旁,滿腹的惋惜和恐慌仍使他不住地顫抖。
「巴畢先生,等一等!」他聽到了人行道上雜亂的腳步聲,「只要你還是格蘭哈文的病人,就有資格享受所有的禮遇,但是你應該知道,你是不應該這樣出院的,不經格蘭醫生同意,我們恐怕要——」
一股不可言狀的畏懼感驅使著巴畢不等他說完,便一下鑽進車裏,然後倒車,加大油門,兩輛車的保險杠「喀嚓」一聲相互重重地頂撞,玻璃曄啦啦碎了一地,巴贊醫生的車燈熄滅了。剛才還算好言相勸的巴贊,頓時怒氣滿腔。
「巴畢——停車!」
巴畢沒有停車,他駕車慢慢繞過白母狼拋下的受害者,車輪在滑溜溜的東西上打了下滑,彎曲的擋泥板劃過橋護欄,巴畢及時控制住了方向盤,車怒吼著沖過了鹿溪橋。
被撞壞的車燈再也不亮了,巴贊醫生得用半個小時的時間,走回格蘭哈文打電話。黎明時,警察才有可能出動,搜尋一個開車撞了人後跑掉的瘋子,他穿著醫院的紅浴袍,開的車上沾滿了血跡。
巴畢憑借著剩下的一個車燈,繞開路邊的障礙,白母狼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巴畢加快了車速,可車身卻向左邊打轉,一定是剛才和巴贊的車相撞時,把什麼搞爛了。他握緊方向盤,制止車身左偏,車子怪叫著,超過了四十英裏的速度。
巴畢被深深的懊悔和無盡的孤獨包圍著,他雖拋下慘死的羅維娜·蒙瑞克,可卻忘不掉心頭無限的追思。上大學時,他和山姆·奎恩借住在羅維娜的家裏,她為他們在鋼琴上演奏各種他們所喜歡的樂曲,要愛爾浮德小姐為他們拿來各式點心和牛奶,耐心傾聽他們各種瑣碎的小麻煩,在他痛苦的記憶裏,那段時光是他一生最幸福的,她的確是一個真正的高尚朋友,可是現在,她再也不能給他安慰和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