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床墊在一邊湃打著。這個動作只有沼澤裏的活床墊才做得出來,因此這個詞並不常見。它很同情地湃打著,擺動它水汪汪的漂亮的身體。它在水裏吹了一串可愛的泡泡。它身上那些藍白條紋,恰好被一縷突然之間穿過濃霧的、微弱的陽光照到,一瞬間光芒閃耀。這個生物感到通體舒暢。
馬文還是拖著步子。
「你肯定在想著什麼,我覺得。」床墊凇軟地說。
「比你想象的多多了。」馬文陰鬱地說,「我的腦子在各方面的性能,和無垠的太空一樣強大。當然,我的快樂能力除外。」
咚,咚。他拖著步子。
「我的快樂能力,」他接著說,「小得可以裝進火柴盒。而且你不必把火柴取出來。」
床墊沾乎了一聲。這是一種特殊的聲音,是當一張居於沼澤的活床墊、聽到一段慘痛的個人經歷之後,深受觸動而發出的聲音。此詞亦見於《史上超全極巨無敵所有語言詞典》,也被解釋為一種特殊的聲音,是當豁落普星之王——高森瓦爾沃格大帝發現自己第二年依然忘了老婆生日時發出的聲音。由於迄今為止只有一位豁落普星之王——高森瓦爾沃格大帝,而他沒結過婚,所以這個詞只用於否定或推測義。同時,越來越多的人覺得,《史上超全極巨無敵所有語言詞典》這本書,根本不值得動用那麼龐大的運輸車隊把它的袖珍版拉進門。最奇怪的是,這本詞典未曾收錄「凇軟地」這個詞,其意為「表現得凇軟」。
床墊又沾乎了一聲。
「我感覺到你二極管深處的頹喪,」它流淡道(要了解這個詞的意思嘛,你可以在任何一家減價書店買份《斯科謝勒斯Ζ星沼澤談》,也可以選擇買《史上超全極巨無敵所有語言詞典》——那所大學會很高興將它脫手的,這樣他們就能重獲好多車位了),「這令我很難過。你應該更加床墊化。我們在沼澤裏過著清靜的退休生活,我們可以湃打,可以流淡,可以以凇軟的心態面對潮濕。有些床墊會被殺死,但我們都叫做贊姆,所以我們從不知道是誰死了,因此能夠盡量不沾乎太多。你為什麼一直轉圈?」
「因為我的腿卡住了。」馬文簡短地說。
「我覺得,」床墊向他投去憐憫的目光,「這腿真是好可憐。」
「你說對了。」馬文說,「它是的。」
「浯呢。」床墊說。
「我就知道。」馬文說,「我還知道你會覺得一個裝著假腿的機器人很可樂。下次和你的朋友贊姆和贊姆見面時,你應該也告訴他們。他們會大笑的——如果我認識他們的話,當然我不認識。就我迄今認識的所有有機生命體而言,大笑的反應算是相當好了。哈,我的生活不過是一盒蝸輪而已。」
他再次咚咚地轉著小圓圈,以他那細小的鋼鐵假腿為圓心——看起來像在轉圈,實際上是卡住了。
「可是你為什麼老是轉啊轉呢?」床墊說。
「強調一下重點罷了。」馬文說著,繼續轉啊轉。
「就當它已經強調了吧,我親愛的朋友,」床墊沽動道,「就當它已經強調了。」
「不過是另一個一百萬年而已。」馬文說,「一晃又是一百萬年。那時我會換個方向。制造一下多樣性。你懂吧。」
床墊從它的彈簧袋深處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機器人是多麼希望有人問他、他忙於這種毫無意義的動作有多久了。床墊輕輕地沽動著問了。
「噢,剛好一點五個百萬年,剛剛好。」馬文輕松地說,「如果我無聊了就問我問題。繼續。問吧。」
床墊照做了。
馬文沒理它。馬文繼續踏步,以便著重強調重點。
「我做過一次演講。」他突然開口道,前言不搭後語。「你很快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說起這個。那是因為我的腦子運行過於迅速了。粗略算來,我至少比你聰明三百億倍。舉個例子吧。想個數字,隨便哪個。」
「嗯,五。」床墊說。
「錯。」馬文說,「明白了?」
床墊被深深地震撼了。它意識到,自己面前這位絕非尋常人等。它溈拉起整個身軀,使它所在的布滿水藻的小池蕩起興奮的漣漪。
它沆奮了。
「告訴我,」它急切地說,「你曾做過的那次演講,我太想聽了。」
「反響很不好。」馬文說,「原因相當複雜。發表演講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用他不太好的一只手做了個古怪的彎曲手勢。很不幸,他好點兒的那只手是焊在左邊的。「在那邊,一裏地的樣子。」
他盡力地指著那邊。很明顯他還想指得更清楚一點,穿過濃霧,越過葦叢,指到那片和所有沼澤完全一樣的沼澤上。
「在那兒。」他重複道,「當時我算是個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