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生命及一切

道格拉斯 亞當斯 作品 第 41 頁 / 共 7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有的名字帶有下劃線和星號。比如,被阿瑟當作裏脊牛排吃了的一頭母牛的名字,下面什麼也沒加;而先被阿瑟捉住、後來他又不想要了於是丟到一邊的一條魚,名字下面有兩條下劃線,三顆星號,還有一把滴血的匕首圖案,起強調作用。

最令人難受的一點——除了那尊雕像,我們會談到的——是這些人物、動物顯然都是翻來覆去的同一個人。

同樣很顯然,這個人無比氣憤、無比惱怒——雖然有點不公平。

實際上,公平地說,他的確經受著宇宙中前所未有的惱怒,那可是史詩級別的惱怒,是灼熱如火的惱怒,這惱怒中包含著無限的不爽,可以覆蓋整個時間和空間。

他已將這惱怒傾注於中間那尊雕像的創作中。那,就是阿瑟·鄧特的雕像——可一點兒也沒有美化他的意思。五十英尺高的雕像,沒有一寸不是充滿著對所雕對象的侮辱。五十英尺的侮辱,足夠讓任何被雕者不高興了。從他鼻子一側的痘痘,到他睡袍毛糙的邊緣,阿瑟·鄧特的每個細節都是雕刻者的鞭笞對象。

阿瑟被塑造成一個戈耳工②,一個惡魔,專橫、貪婪、嗜血,在一個無辜者的世界裏大肆屠殺。

他那三十只手臂,凝聚了雕塑家最多的心血和感情。有的手正砸開一只兔子的頭,有的在拍蒼蠅,有的在拉許願骨③,有的在捉頭發裏的跳蚤,還有的阿瑟自己也看不懂。

【①弗蘭西斯·培根:按照上下文意,作者說的應該不是文藝複興時期的思想家培根,而是20世紀英國著名藝術家弗蘭西斯·培根。這位藝術家的畫作往往是以怪誕、扭曲的人像為主要內容。——譯者注】

【②戈耳工:戈耳工是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妖三姐妹。傳說人只要看她們一眼就會變成石頭。——譯者注】

【③許願骨:在西方的傳說裏,凡是吃到鳥類胸前的三叉骨,就可以一人拿著骨頭的一段各自許下願望,然後一起折斷。誰拿到較長的一段,誰的願望就能成真,而這塊能讓人許願的骨頭,就叫「許願骨」。——譯者注】

他的腳大多是踩著螞蟻的。

阿瑟用手蒙住雙眼,低下了頭,慢慢地搖著頭,深感難過,也深感恐懼。

他再次睜開眼時,面前站了一個人,或動物,或別的什麼,總之就是他一直在殘害那個家夥。

「哼啊!!!!!!!!!!!!!」阿格拉賈格吼道。

他,或它,或別的什麼,看上去像只瘋瘋癲癲的胖蝙蝠。他顫巍巍地圍著阿瑟走著,用他彎曲的爪子碰著阿瑟。

「你瞧……」阿瑟想要申辯。

「哼啊!!!!!!!!!!!!!!!!!」阿格拉賈格不依不撓。阿瑟只得放棄爭辯,看在這家夥古怪可怕的、破破爛爛的外表的份上。

阿格拉賈格渾身漆黑、臃腫、粗糙、皺巴巴的,他的蝙蝠翅膀也許曾經強勁有力,但現在卻是破得可憐,瑟瑟發抖,反而更加恐怖。而最恐怖的,還得數他不顧千難萬險、堅持生存到現在的執著了。

他有一口最最駭人的牙齒。

看上去,那些牙齒似乎分別來自不同的動物。它們聚集在這張嘴裏,角度相當詭異,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嚼什麼東西。因為只要一嚼,恐怕就會撕裂他自己的臉,可能連眼睛都會爆出來。

他那三只眼睛,都是小小的,目光銳利,眼神正如一條被丟在灌木叢中的魚那樣抓狂。

「我去看過一場板球比賽!」他怒吼道。

阿瑟覺得他說這話時表情非常荒謬,因此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是這個身體!」那個生物尖叫著,「不是這個身體!這是我最後的身體,我最後的生命。這是我的複仇體。用來殺阿瑟·鄧特的身體,我最後的機會。也是我努力爭取才的到的。」

「可是……」

「我去看,」阿格拉賈格怒吼著,「一場板球比賽!我心髒不太好,可是,在板球比賽上——我對我妻子說——能發生什麼呢?我正在看的時候!發生什麼了呢?

「兩個人,如此惡毒地在我面前憑空出現。在我因過度驚嚇而心髒衰竭之前,看見的最後一幕,就是阿瑟·鄧特,胡子上還戴著一塊兔骨頭!巧合?!」

「是的。」阿瑟說。

「巧合?!」那個生物淒厲地叫道,痛苦地抖著他的破翅膀,臉上被那些惡心的牙齒劃出了一道小口子。靠近點看——阿瑟其實並不想——才注意到,阿格拉賈格的臉上,貼滿了歪歪扭扭的黑色膠布。

阿瑟緊張地後退幾步。他連忙抹了抹胡子,驚慌地發現自己還掛著兔骨頭。他迅速扯下來扔了它。

「你瞧……」他說,「不過是命運玩的殘酷遊戲,跟你,跟我,跟咱們。這真的完全是巧合。」

「你跟我有什麼仇?鄧特?」那個生物嗥叫著,滿臉的苦大仇深,步步逼進阿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