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忘川水

 燕壘生 作品,第3頁 / 共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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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人睜大了眼,盯著他,他心頭有些發毛,勉強笑了笑,道:「劉師傅,我是他們的親戚,好多年沒見了。」

「那個彭老師可不是這兒人啊。」

他說的是這兒的方言,反而無法自圓其說了。他只好幹笑了笑,道:「是啊,我是這兒人。」

這當然不是回答,幸好老劉也沒有多問,只是歎了口氣:「那時你大概還小吧,都死了快三十年了……二十八九年多了吧。」

「死了?」他有些失望,只是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是死了。唉,那年頭,死得不明不白。」

他想了想,道:「對了,劉師傅,你還記不記得那時鐵路上有個工宣隊長,好象……象是姓陳的,你還記得麼?」

老劉的眼神中一陣空洞:「工宣隊長?姓陳的?」他咂巴一下嘴,象是捉摸著這名字,「沒這個人,鐵路上一共沒幾個人,工宣隊成立也沒幾時,馬上就解散了,我不記得有這麼個姓陳的。」他想了想,拿起邊上的茶缸喝了口水,斬釘截鐵地道:「對了,沒這個人!」

不可能!老劉的話說得太快了,他幾乎馬上覺得老劉是記錯了。他道:「不對,我記得很清楚,有這個人,老穿件軍裝,是個蹺腳。」

也許是因為他的語氣太肯定,老劉倒有點遲疑:「你這麼一說,我好象也有點印象……怪事,就是想不起有這個人。那時工宣隊的隊長姓朱,九一年死的,我們還常常一塊兒下棋呢。」他對那個婦人道:「阿三頭,你記不記得你爺說過,他當工宣隊長時,還有個隊長姓陳的,是個蹺腳麼?」

那個婦人把身體探出半個來,道:「我爺好象也說過有個蹺腳,可是我也不記得這個人了,要麼很早就調出去了。」

老劉吐了口茶葉末,道:「沒有的事!我在鐵道上幹了幾十年,這個狗不拉屎的地方,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就進過一個人,從來沒人調出去過。」

這個小鎮已經變了許多,但是還能看得到過去的痕跡。

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他在邊上的飯店裏吃過了飯,獨自走到街上。


  

時間象潮水,卷走了太多的記憶。潮水退去後,還能揀拾回多少?獨自走在這條雖經拓寬,卻依然湫溢的街上,他茫然地看著路的兩邊。與三十年前的三四家店鋪相比,現在這條街已經不知繁華了多少倍,只是,他仍然可以找到自己曾經到過的地方。那些曾經長過雜草的牆根,長過瓦松的屋簷,破損的青石板路面,現在依然在他的記憶中清晰如新,現在他仍然可以說得出那兒原先的樣子。

不可能。不可能是記憶的錯誤。他在心底這樣對自己說著,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如此清晰的記憶居然僅僅是個幻覺。

不可能。

他走上了橋頭。這座橋幾乎沒有變動,只是橋頭處立了塊縣文管局的石碑,說這座橋是縣級文物。也是這樣的夏日,炎熱的午後,就在這座橋上,曾經有兩個不願午睡的孩子在橋上打鬧,這一切絕不可能是自己的幻想。雖然後來他在大學裏看過一些心理學的書,說是有自閉症的孩子會幻想出一個玩伴來,並且深信不疑,但他絕不相信當初的自己患有自閉症,而那個曾經一塊兒到處玩耍的同伴只是自己幻想的產物。可是,這一次到故鄉來對追尋自己的記憶,卻只讓他懷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

難道近三十年前的自己,真的只是一個自閉的孩子,在一個夏天的午後,獨自來到鐵道邊,看到一場車禍後才想象出了那件事麼?盡管這些年母親總是說自己在胡思亂想,但他一直堅信自己沒有錯,錯的只是別人。

只是,有可能所有人都錯了,只有自己對麼?雖然真理有時候掌握在少數人手裏,可是他現在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掌握的是不是真理了。

是麼?那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不,確切地說,是二十九年前吧。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二十九年整……

第三章



  

「蹺腳隊長!」雖然胸口仍然有點惡心,他背後還是滲出了冷汗,一陣暈眩。

蹺腳隊長是個讓人膽寒的人物。有時,讓人膽寒的人物不一定具什麼什麼炙手可熱的權勢,只是在這個卑賤者最高貴的年代,掌握著真理的人總是讓人膽寒的。蹺腳隊長原先是鐵路上的一個扳道工,名字也只有前半,遊手好閑。成立了工宣隊,他的名字後面加了「隊長」兩字,就突然成為小鎮上的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而真正讓人感到膽寒,是一次批鬥會上蹺腳隊長用一根厚厚的軍用皮帶,一下子把鎮上原先開雜貨鋪的資本家打翻在地。他還記得那一次那個老得牙都快掉光了資本家躺在地上不住喘息,鼻子和嘴裏流出血來的情景,每一次想到這些,他心頭湧上的不是對資本主義的痛恨,而是膽寒。

蹺腳隊長雖然一條腿瘸了,身體仍然很強壯。他出車禍的話,也許會有很多人開心吧,只是他仍然感到膽寒。蹺腳隊長活著時已經如此可怕了,變成鬼後,不知會怎麼樣。鄉音中把「鬼」讀作「計」,而這個突如其來的發音更增添了幾分陰森。

「怎麼會死的?」

阿忠卻仍然笑嘻嘻地:「誰知道,壽數到了。」和他不同,阿忠對蹺腳隊長有點敵視,因為阿忠家庭出身不好,蹺腳隊長在找不到資本家可鬥的時候也鬥過一次阿忠的父親,後來有了更好的目標才算放過他家。

「這裏有階級鬥爭麼?」

這句話是蹺腳隊長愛說的。他還記得蹺腳隊長在訓話時,總是斬釘截鐵地說:「這裏有階級鬥爭!」平時喝完一杯酒,也老是擱著那條瘸了的腿,斜咬著香煙,象作報告一樣指著面前說著。廣播裏時常在說著「以階級鬥爭為綱」,他總是不知道階級鬥爭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哪兒都有。

「有吧。」阿忠順口說著,眼睛卻看著一邊,「那是什麼人?」

他順著阿忠的目光看過去,遠處,有個老人佝僂著背站在那裏,似乎在發抖。他眯起眼,道:「是彭老師啊,是大城市來的。」這個彭老師是大學裏的教授,因為是權威,所以反動,所以是壞人,下放到這個小鎮來,也沒人理他。而這個彭老師也正是蹺腳隊長現在經常批鬥的反面教材,雖然蹺腳隊長已經成了一灘肉泥,彭老師仍然腳跟發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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