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忘川水

 燕壘生 作品,第4頁 / 共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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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個女兒的那個吧?」阿忠的聲音突然溫柔了許多,他心頭也漾起一陣暖意,心頭那種莫名的痛苦沖淡了許多。彭老師自己的樣子總讓人想起一只老得亂抖的老鼠,可是他身邊卻有個長得象一穗蘭花一樣的女兒,阿忠比他要大幾個月,也更懂人事,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對那個少女的愛慕。其實在他的心中也朦朧覺得,看到那個少女實在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這時那個姓劉的扳道工大聲叫道:「老彭,快過來,幫個手!」

彭老師的身體又抖了抖,扶了扶眼睛,道:「來了,來了。」他踩著鐵道上的碎石快步走過來,只是步子有些踉蹌,走過他們身邊時,他發現彭老師仍然怕冷似的抖,那件打著補丁的中山裝也如被微風吹動的水面一樣。

「來,老彭,你抬腳吧。」扳道工拎起了那卷席子,席子一頭滲出一些紅色,也只有這些紅色讓人想起,裹在裏面的曾經是個人。彭老師顫抖著抓住了席子,扳道工沒好氣地道:「老彭,你可沒死呢,怕什麼。」

「是,是。」彭老師點頭哈腰。等他們把那卷席子抬到一邊,那個乘警從站台上出來,道:「劉同志,我已經跟你們領導聯系過了,一會兒會派人過來,火車不能誤點的。」

扳道工道:「好的好的,現在可以走了。」

乘警站在車頭邊做了個手勢,火車發出了一聲歎息般的長鳴,噴出一股白煙,又緩緩地開動了。那個扳道工拍拍彭老師的肩頭,道:「老彭,你今天早點回去吧,要是等一會工宣隊來了看到你在這兒,又要惹事。」

「是,是。」彭老師點頭哈腰地說著,轉身走去。那扳道工看見了他們,罵道:「小赤佬,有什麼好看,快點滾回家去!」

他看了看那卷團成一卷的破席子,心裏一陣發抖,可是阿忠仍然直直地看著那張席子,忽然道:「這個死掉的是不是蹺腳隊長?」

扳道工罵道:「關你屁事,滾開!」說著揚起手來,似乎要打了。他拉了拉阿忠,道:「阿忠,走吧。」

走了一程,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扳道工摸出一根香煙,正在劃著根火柴點煙。鐵軌邊有風,火柴不好點,那個扳道工劃著一根,還沒點著煙就被風吹滅了,正罵罵咧咧地劃第二根。

風很大,打火機剛打著就又被風吹滅了。他湊到牆根,用手張著點著了煙,斜咬在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小時候見大人抽煙,一口煙吸得深而且長,吐出來後渾身舒坦,過了許多年他自己也抽上了煙,卻覺得沒有什麼意思,這種壞習慣只不過讓他能夠忘掉一些無時不在的惶惑而已。

蹺腳隊長這個人真的不存在還是另有原因,人們不願提起他而已,他仍然想不通。經過這許多年,他鼓足勇氣才回到這已經成為異鄉的故土,本來想解開這個困擾了自己近三十年的疑惑,然而卻只是更加迷惘。那些在記憶中已經漸漸模糊的身影再過幾年也許連他也記不得了吧,可是這兒的人真的全都忘光了?

也許,這一切僅僅是一個懸念故事,謎底要到故事的結尾才解開,而自己則只是故事中的一個穿針引線的人物?他把吸了大半截的香煙扔到地上,用腳踩熄了,訕訕地笑了笑。這樣的想法真是墮入魔道了吧,把一切都看作不可知。如果自己僅僅是故事的人物,按著作者的思路去做事,那麼這一切都不存在?實際上,這個小鎮,這個只停五分鐘的小站,蹺腳隊長,彭老師,同樣只是故事中的一個人物了?


  

不,不可能。他可以把任何人都看作不存在,但不能把她也看成一個符號。那個少女,那個在那混亂年代裏,也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如一穗蘭花的女子……

他吃驚地發現,即使過了那麼多年,太多的面孔都象舊牆上的壁畫一般漫漶不清,這個少女的臉卻如同浮凸出來一樣越發清晰,他仍然可以記得她穿著的那件白衣裙子,黑而亮的長發,以及總是象蒙著一層水汽一樣的眼神。那個身影在他的腦海中,遠隔三十年時空,仿佛隨時都會向他走來。這樣的裙子,在那樣的年代,除非親眼看到,絕對不可能是相亂一想就想得出來的。可是他每次搜尋記憶,卻總是發現自己的記憶到此為止,以後的日子便是一片空白,還能記得的便是隨母親到外地去的情景了。

這段記憶為什麼會消失?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他回到故鄉來的目的。來的時候,他覺得有勇氣回來,那麼這個已經近三十年的謎馬上會解開,可是來到這兒,迷霧卻似乎越來越濃了,濃得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歸途。

第四章


天很熱,彭老師仍然穿著中山裝,可是中山裝的背部雖然已經濕透了,他卻不感到炎熱,心頭只是一陣陣寒意,流出的都是冷汗。

不是因為看到死人。在學校時,系主任就曾被狂熱的紅衛兵活活打死,那時的情景還要更淒慘一些。那時給他定的性是「反動權威」,比系主任的「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美帝特務」還要低幾級,但看到系主任口鼻流血地被一群年輕人簇擁著在地上翻滾,他只感到心中有一陣陣寒意,卻不是恐懼。可是,今天他看到那個瘸腿的工宣隊長踉蹌著向鐵軌走去時,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他的家是站台邊的一排平房中的一間。這個位置其實很不適合居住,火車開過時,地面也會發出顫動,碗櫥裏的飯碗也會叮當亂響,可是彭老師已經很滿意了。這兒當然不能和加利福尼亞的別墅相比,但較諸學校裏那震耳欲聾的大批判的吼聲,火車進站發出的噪聲也似乎要悅耳得多。

推開門,女兒正在狹小的灶台前忙著什麼。看到女兒的背影,他心頭就有一陣心痛。五七年,他和妻子收拾了在美國的一切,回國後碰到反右。六零年的大饑荒,女兒出生,妻子卻沒能熬過去,死在了產房的病床上。那時他抱著這個小小的孩子,痛苦中還依稀有點欣慰。六六年,五月十九,史無前例開始了,心理學成了偽科學,他這個心理學和物理學的雙博士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反動權威,戴高帽,噴氣式,脖子上掛著牌子遊街,上帝保佑,終於下放到這個無名小鎮上做了個高齡扳道工,女兒也從一個只會哭叫的小女孩長成了這樣的少女。


  

只是,他心中只有恐懼。上帝連這樣相對平靜的生活也不讓他過麼?

聽見他回來,女兒轉過頭,笑著說:「爸爸,你回來了?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煤球爐上煮著一鍋粥。天氣熱,鍋子雖然開著,卻看不到熱氣,粥香回蕩在房間裏。這粥已經煮了很久了,大概米粒都已經煮化了吧。他看著女兒的背影,想看到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女兒仍然不合時宜地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布拉吉雖然曾經是通用的服裝,但很少有人穿這樣的白裙子的。白裙子的下擺有幾道褶皺,很亂。這幾首皺紋象是一些尖針紮在他的眼球上,讓他感到疼痛。

「……璐璐……」

女兒沒有轉過頭,也沒有說話,也許她也已經察覺自己口氣中的異樣吧。

「璐璐,今天那陳隊長來過?」

「沒有,誰也沒來,我一直在這兒煮粥。」

女兒的話很平靜。但他知道,這一定不是實話。他只感到心頭象有把小刀在紮著,道:「是麼?那就好。剛才火車出了個車禍,陳隊長被車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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