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忘川水

 燕壘生 作品,第5頁 / 共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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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肩頭抖了一抖。這陣顫抖很輕微,象一片落葉打上平靜無波的水面後漾起的一陣漣漪。彭老師歎了口氣,又輕聲道:「陳隊長是自己向火車走去的,不過,大概誰也找不到他自殺的理由。」

對於陳隊長這樣的人來說,自殺的理由的確找不到,如果死者換了自己,那麼自殺的理由起碼可以說出上百條,並且每一條都言之成理吧。可是沒有自殺的理由,那就肯定有他殺的理由了。

女兒把粥盛在兩個碗裏,端上了桌。菜只是一盆鹹菜,加了一些辣椒。黑色的鹹菜,紅色的辣椒,雪白的米粥,雖然只是些極其普通的東西,在女兒的手下,居然也饒有畫意。他挾了一根辣椒放進嘴裏,細細咀嚼著,辣味象炸開了一樣彌漫在整個口腔。這種辣椒很辣,辣得象無數根細針,舌尖也感到一絲微微的疼痛。看著悶著頭一聲不吭,只是小口小口吃粥的女兒,他歎了口氣,道:「璐璐,今天給你的作業呢?我看看。」

高中的課程女兒已經學完了,在學校裏除了最高指示以外也學不到什麼,而她這樣的出身,自然也不可能被推薦上工農兵大學的,幸好他自己就是大學教師,完全可以負責起女兒的教育。今天早上出門時,他給女兒留下了一篇英語作文和幾道物理題,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現在應該做完了。

「作文只寫了一半,題目還沒做。」

他的心抽緊了。如果剛才還是隱約的懷疑,現在他卻已經可以確認。他沒在說什麼,只是挾了一大筷鹹菜。又鹹又辣的鹹菜,讓他的嘴裏象燃燒起來。

吃完了粥,女兒把碗筷收起來出去洗的時候,他從床下拖出了一個紙箱。

那是用一台德國產的晶體管收音機改裝的,也是這幾年來的心血。還在學校時,他就在研究量化分析腦波的途徑,也已經做出了一台樣品,只是被定性後反動權威後,那台樣品就成了他搞唯心主義的罪證,被砸成了碎片。下放以後有了閑,他也還保留著一些主要的零部件,憑著記憶複制了那台樣品,並且做了一些改進。

女兒在井台邊洗好碗回來,剛好看到他把這台機器端到桌上,身體不為人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璐璐,過來。」

女兒轉過頭,象是避開他的視線:「爸爸,我今天不舒服。」

「過來吧。」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一些,「今天再做一次實驗。」

女兒把碗放在了那個舊碗櫥裏,坐到了桌前,渾身卻已經掩飾不住地顫抖。

「你已經學過,人的大腦和信號發生器非常類似,而神經就象電線,如果有一台足夠強大的計算機,完全可能把一個人轉變為一具電路模型。」他淡淡地說著,心中又感到一絲痛苦。這些話是他在上課時的開場白,也是他搞唯心主義的罪證之一。


  

「只是自從四十年代發明計算機以來,還沒能發展到這樣強大的計算機出現。」女兒小聲地接了下去。

「科學的發展日新月異,自從萊布尼茲提出計算機的概念,一些僅僅數十年前還被等同於中世紀煉金術士的設想都變成了現實,大規模超高速計算機也總有一天會實現的。」他有些心痛。五十年代末以前他的想法還能與最新的科學成就同步,然而到了七十年代,他所能了解的依然停留在當初的地步。這十幾年來,科學到底已經發展到怎樣的程度,他卻已如局外人一般茫然了。他取出一副用耳機改裝的探頭,貼在了自己左右太陽穴上,「這些都是題外話,還是回到正題吧。腦電波的測量一直停留在定性的階段,其中奧地利的佛羅伊德醫生的心理分析法就是通過另一條途徑的探索。如果能夠定量檢測,找出編碼特征,就完全可以把腦電波完原為直觀信息……」

「也就是佛羅伊德醫生心理分析理論的物理化。」女兒接過了他的話頭。以前,這段話的聽眾是那些求知若渴的學生,只是,現在那些學生的腦子裏已經被別的占據了,如果完原來直觀信息,大概只剩下血和火。他歎了口氣,道:「璐璐,你都能背下來了。」

「爸爸,你說過很多遍了。」女兒仍然象一個陌生人一樣說著,「這些都是你的罪狀。」

他突然想到,在這個小鎮的方言中,父親的稱呼是「爺爺」,而祖父卻成了「爹爹」。很有趣的風俗,他想著,努力讓自己更加平靜下來:「璐璐,你今天用過這台機器了吧。」

女兒的眼神中有點慌亂,她低聲道:「沒有。」但聲音裏,卻是如此的不確定。

「好吧。雖然不能很直觀,但我可以大致判別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他看著女兒,手按在了開關上。「璐璐,你真的不肯對爸爸說真話麼?」

第五章



  

要下雨了。他想著。天已經漸漸暗下來,夏天這個季節,雨總是不期而至。

「阿忠,回去吧,不要去了,要下雨了。」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阿忠,幾乎在哀求。

地震的消息總是不斷。自從唐山發生了大地震,那一年似乎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所有地方都餘震不息。好幾次廣播裏發出警告,人們扶老攜手前進幼地跑到空地上去,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候著地震到來的消息。許多年以後,即使他忘記了太多,卻仍然記得清清楚楚這樣的情景。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背著細軟擠在一片剛割過早稻的田裏,稻茬子讓腳底也感到刺痛。如果不是家裏出了事,就算是這樣地震消息來了的日子,他也不能在深夜裏出來的。

「怕什麼,這兒和那兒還不是一樣。」阿忠回頭笑了笑,「你叫我出來,現在怎麼又怕了。」

他仍然感到恐懼,不僅僅是因為要下雨。白天,就是這兒,蹺腳隊長的半個身體被卷進了飛速行駛的車輪下面,這個消息和地震的消息夾雜在一起,馬上不脛而走,更讓人驚慌。

以後的事呢?第二天他就隨母親去了外地,再也沒有回來。無論怎樣回憶,他總記不起來這個地震消息傳來的夜晚自己做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象大病一場,渾身冷汗淋漓,腦海中空空一片。

整整二十九年了。二十九年前的今天,兩個孩子離開了逃難的人群,沿著鐵路向前走。因為要下雨,沒有星也沒有月亮,暗得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以至於回憶也象沉浸在一片濃霧之中。

忘了就忘了吧。他苦笑著。中外都有投胎時會忘掉前生的傳說,在中國是孟婆湯,國外卻是一條河,叫忘川。喝過忘川的水,什麼都忘了,忘記了過去的憂傷和歡樂,便重新投入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茫然地。二十九年前,自己也許正象投胎一樣,忘記了一切,開始了一段新的生命。

沿著鐵路向前走去。別的都在變化,但鐵軌除了枕木從木頭變成了鋼筋水泥的,什麼都和以前一樣。走了一程,他站住了,從懷裏摸出那包抽出一半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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