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開了,進來的是諾爾—甘帕爾,那個在甲板上守望的人。他緊張地看了一眼祭司,然後對克尼爾道:「你說過要告訴你……在它發生之前。」
克尼爾欠了欠身。「跟我來,布裏恩。」船長側著肩膀擠過門口,跟著甘帕爾走上斜坡,到了甲板上。
正是傍晚,微風吹來,穩定,冰涼。六顆明亮的衛星照亮天空,它們或盈或虧,從新月到接近滿月,形狀不一。克尼爾的目光越過戴西特爾號寬闊的後甲板,向船尾看去。西邊地平線上是「上帝之臉」,一個黯淡的拱形,離他們無比遙遠。
迪博王子、阿夫塞和其他幾個人站在甲板上,望著。每個人都等待著,或是滿懷期望,或是憂心忡忡。年輕的阿夫塞的爪子痙攣地一會兒張開,一會兒縮起;迪博左手的爪子完全張開,右手的爪子卻緊緊收著。
克尼爾看了看布裏恩。祭司腰部以上的身體完全傾斜,堅硬的尾巴支撐著幾乎和地板平行的身軀:這是懺悔的姿勢,是人們走過那條把禮拜堂從中分開的模擬「大河」時保持的姿勢。已經在祈求上帝的寬怒了。阿夫塞想。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布裏恩,發現他那閃閃發光的黑眼球奇怪地反射出六個衛星的影像。啊,他的眼睛左右搜尋著,掃視著地平線,仿佛在尋找克尼爾要他尋找的神示,尋找上帝反對這次航行的證據。
但布裏恩沉默著,叮能已經預料到不會找到他渴望的東西。克尼爾把目光轉向剩下的小部分「上帝之臉」。它滑行著,像從前一樣緩慢,慢慢沒入遠方的波濤之下。
終於,它完全消失了:克尼爾猜測,「臉」既然沉到波浪之下,「神光」就不會持續太久。果然是這樣。片刻之後,天空中再也沒有「上帝之臉」曾經存在過的任何痕跡了。
戴西特爾號駛進了黑夜。
第20章
阿夫塞和迪博俯臥在戴西特爾號的甲板上。小小的、明亮的太陽把身體照得暖洋洋的。欄杆環繞的木板條甲板在下面輕輕晃動著。沒有風,兩人之間隔著一個體長的空間。在最近沒有進餐的情況下,這是兩個雄性可以躺下來,不至於刺激相互的神經所必須保持的間距,即使是王子和學徒這樣的好朋友也不例外。
「我能理解追捕卡爾—塔古克。」迪博說,「我真的能理解一點兒。當然不像克尼爾那麼著了魔似的。我從來沒有對什麼東西那麼著魔。但我不理解,既然惡魔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向東航行。」
沐浴在下午溫暖陽光中的阿夫塞昏昏欲睡。他一邊聽著波浪的拍擊聲和船帆的擺動聲,一邊聽著朋友說話。「這樣我們就能快一點回家。」他終於說。
「我問克尼爾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迪博打了個哈欠,「但我怎麼都想不通。」
「這是我的主意。」阿夫塞說,「世界是圓的。」
「去你的蛋。」迪博說。
「不,這是真的。」
迪博的黑眼睛滾動著,「你被太陽曬暈了吧。」
阿夫塞磕了磕牙,「不,我沒有。世界是一個球,是球形的。」
迪博的尾巴像有彈性的桅杆一樣豎起,高興地跳了起來。「一個球?你沒開玩笑?」
「是真的。我相信它是一個球,現在克尼爾也相信了。」
「你憑什麼認為世界是圓的?」
「這次航行看到的,用我自己的眼睛和望遠器。」
「你看見了什麼?」
「衛星也和我們的世界一樣——有高山和峽穀。行星不只是黑夜中的一個亮點。它們也是球形的,它們中至少有一些會經歷周相,和衛星一樣。有些行星有它們自己的衛星。『上帝之臉』是一個球,它不會自己發光,只是反射太陽的光。」
迪博懷疑地看著他,「當真?」
「真的如果你願意,今天晚上我就讓你看。」
「你從觀察到的一大堆亂七八槽的現象中理出了頭緒?」
「我想是這樣。你看,先不說那些黯淡而遙遠的恒星——」
「恒星遙遠?我還以為,空中的每個物體離我們的距離都是一樣的,在神聖的蒼穹上滑行。」
「先忘掉那些你自認為了解的東西,我的朋友。聽我說。先不說那些黯淡而遙遠的恒星,天空中真正的發光體只有一個。」阿夫塞朝那個高掛在空中、熱烘烘的白色球體拍打著尾巴。不過,無論是他還是迪博,像這樣斜躺著,尾巴的動作是看不到的,「太陽。」
迪博好像很樂意把這句話當成一個玩笑接受下來。「就算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