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量員磕了磕牙,聲音有些悲哀。「他老了,阿夫塞。」法爾鮑姆著著地面,「坦白地說,我很驚訝,他居然熬了這麼久。」
阿夫塞的尾巴來回擺動著。「我馬上去看他。」他朝門口跨了一步,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已經任命繼任者了嗎?」
「還沒有。因為我們失去了倫茨女王——你至少聽說過這個消息吧,還有迪博繼位,所以來不及做什麼。另外,迪博不願任命繼任者,他不想讓薩理德認為自己快死了。但是,說真的,他活下來的希望很渺茫。」
「我要去看薩理德。」阿夫塞說。
法爾鮑姆點點頭,「他會很高興的。代我向他問好。」
薩理德住在離皇宮幾百步遠的一幢小房子裏。房子用土坯砌成,最普通的那種,地震後很容易整修或重建。房子的外表是紅棕色,塗了一層薄薄的防水釉料。去薩理德的房了之前,阿夫塞先回到自己狹小的住處,獨自待了一會兒。但時間這麼短,對理清他的思路毫無用處。薩理德曾經無處不在。這個老人既讓他害怕,又是激勵他不斷進步的動力。無法想像皇宮裏會沒有薩理德。
這座土坯建築的形式很特別,顯得不太規整。窗戶乍看上去同樣歪歪斜斜,再看時才會發現雕刻得極其精致。這個單元還住著另外幾位宮廷官員,薩理德的公寓在最底層。阿夫塞知道薩理德的住處,但以前從沒來過。
阿夫塞走進裏面的主通道。兩面牆上點著燈,燭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薩理德的印記刻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樣式和他辦公室門上的不一樣。從雕刻手法上看,印記是薩理德親手制作的。看得出是出自業餘愛好者之手,但雕刻得確實很不錯。薩理德還是個木刻愛好者?阿夫塞想,他還有什麼其他方面是我不了解的呢?
他用爪子叩了叩門上的銅條,請求進去。屋裏似乎發出了什麼聲音,但很微弱,聽不清楚。
他推開門。裏面是薩理德的起居室,像他的主人一樣,嚴肅、苛刻。四個角落分別放著四張裝飾華美的日用板床;書架卜放滿了書;一張圖樣繁複的拉斯圖塔爾木板上放著金銀棋子,這盤棋只下了一半。阿夫塞匆匆走進臥室。那兒,俯臥在石頭小床上的,正是薩理德。他看上去又衰老又疲憊,臉上的皮膚松垮垮地垂著,黑眼珠布滿血絲。床上堆著些軟皮紙,一條雷獸皮毯蓋住了大半個身子。屋子很暗,沒有燈,窗簾也拉上了。
床邊的一張桌子上放著薩理德最喜歡的陶瓷碗。碗上有些裂縫,一定是摔破以後重新粘好的。不幸的是,不是所有東西都這麼容易修好。他低頭看著薩理德。「老師……」
薩理德衰老的身軀慢慢活動起來。「阿夫塞?」聲音又幹燥又嘶啞,「阿夫塞,是你嗎?」
阿夫塞鞠了一躬,「是我,老師。」
薩理德咳嗽起來,仿佛剛才努力說話耗盡了他的體力。他的喉頭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像嘶嘶的吐氣聲,「這麼久才回來。」
「對不起,老師。」阿夫塞感到胸口一痛,這是悲哀的疼痛。他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思念著薩理德——以後也會思念他的,「您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有了這些基礎,我才能在航行中有所發現。」
猛咳幾聲後,薩理德的聲音清晰了些。「我聽克尼爾說你們繞著世界航行。」
「是的,老師。但不是人人都相信。他們認為我們糊塗了,或者在欺騙他們。」
薩理德虛弱地磕了磕牙。「我敢肯定他們會這樣。」他吃力地喘息著,「但我相信你們。」
「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看到了『上帝之臉』?」
「是的,老師。」
「而且——」另一陣劇烈的咳嗽,薩理德的身子都隨之震動起來。阿夫塞朝老占星師靠近了些,幾乎要侵占到他的地盤了,「而且,你還發現了什麼?」
「老師,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您身體好一些——」
薩理德又咳嗽起來,「我好不了啦,阿夫塞。我老了,快死了。」
阿夫塞知道薩理德說的是實話。他只希望在昏暗的屋裏,自己鼻口顏色的改變不會被發覺。「不,您會好起來的。您只是需要休息——」
「把你的發現告訴我。」薩理德的聲音變了,變成阿夫塞過去經常聽到的嚴厲的聲音,必須服從的聲音。
「是,老師。我——我知道您不會贊同我的觀點。我相信『上帝之臉』是——請原諒我——一顆行星,和凱文佩爾、帕特佩爾或者其他任何行星一樣。」
阿夫塞已經准備好接受薩理德的斥責,但他沒有。「太好了。很好,阿夫塞。」一陣咳嗽之後,他輕聲道,「我知道你非常聰明。」
阿夫塞頓時呆了,尾巴在空中劃了一個寬大的弧形。「什麼?您早就知道?」
薩理德又咳嗽了幾聲,這才重新開口,但聲音更加虛弱。「是的,我早就知道。但我太老了,什麼都做不了。你——你還年輕。」又是一聲咳嗽,「你還年輕。」
「但您沒有望遠器,您是怎麼知道的?」
「好幾個千日前,克尼爾就帶了一部望遠器給我。那時你還在卡羅部族,沒來首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