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的陰謀

約翰 丹頓 作品 第 19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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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裏,爸爸總是在生病。只要他一上床,整幢房子便會噤若寒蟬,我們幾乎都不敢大聲說話。媽媽說他的病是工作引起的。他思考自然科學的問題太緊張了。為了證明她的說法,她提醒說他第一次犯病到現在幾乎30年了是他剛剛開始提出物種演化和自然選擇的理論的時候。22年來,除了在基尤與幾位朋友和同事(如地質學家賴爾先生和植物

學家胡克先生)進行過討論以及與哈佛大學的阿撒格雷先生在信裏做過討

論外,他從未公開過他的理論,而只是把它藏在私人筆記本裏。

她說,你能想像這麼多年來一直思考這些理論有多累嗎?難怪爸爸要向格利醫生求神奇的水療法。一次,我陪他到莫爾文去。看到他心甘情願地接受冰水浴和把自己裹在一條冰冷的水淋淋的床單裏,以使血液在各個器官間流動,我感到非常吃驚。

對於爸爸身體的不適,我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我注意到使他最容易犯病的幾種場合。他不僅在有人提起他的理論時會犯病,而且在談到這一理論的起源時,他也會這樣。比如說,1858年,爸爸收到從荷屬東印度群島的來信後就患上了嚴重的嘔吐病,而且久治不愈。信中,阿爾弗雷德魯塞爾華萊士先生提出了幾乎完全相同的理論,連所有的細節都非常相似。爸爸痛苦地說,就那些語句便可以用作自己書中章節的標題。後來爸爸接受了赫胥黎先生和其他人的勸告,鼓起勇氣把他自己關於自然選擇的理論公之於眾,並在林奈協會上與華萊士先生的論文同時提交。接著他極度興奮地趕著把《物種起源》出版出來。他累得精疲力竭,差點沒能完成。不過,之後不久,他真的病了不是因為理論受到了挑戰,而是因為兩個作者的巧合使他的成就受到了置疑。卑鄙的理查德歐文是爸爸的主要詆毀者之一。他夢想著建一座新的自然科學博物館。據說他在伊頓帕雷斯的一次餐會上曾說:還有什麼比一個孩子有兩個父親讓人更難堪呢?有句讓在場所有人捧腹的反擊是:尤其是其中一個是個大猩猩。

我就不明白,就算是華萊士先生提出了類似的理論,人們也用不著有那種反應啊。或許這種巧合可以看作是其理論有效性的證據,而不是削弱了它的有效性。因為一旦有某種思想開始流傳,想擷取它的人就會不止一個。這在自然選擇理論方面更是如此,既然它是如此地簡潔和優美。不管怎麼說,是爸爸的艱苦努力,才使得它具有可描述性和為人們所理解的。我知道他非常敏感,他痛恨一切的爭議,包括《笨拙周報》中的漫畫和《名利場》裏令人恐怖的素描。當他發現華萊士先生幾乎沒得到人們的承認,或是覺得人們可能以為他本人想否定華萊士先生的優先權而又有點事與願違時,他感到極為不安。

我希望我的父親出去旅遊一下。我認為沒有什麼比一片片新的視野更能撫慰人緊張煩躁的神經了。但近來他連倫敦也懶得去,而且固執地拒絕考慮穿過海峽到歐洲大陸去。對於一個年輕時候周遊世界、曾在異域有過如此多冒險經歷的人來說,這似乎很讓人難以理解。前不久,小獵犬號的3個老船友來唐豪斯住了一個周末。爸爸弄成那個樣子,幾乎和他們沒有呆上10分鐘。後來哥哥倫納德在花園裏遇到他,他們便一道散步到草坪那邊去了。聽他講,爸爸突然一句話不說,臉上帶著恐懼的表情轉身就走。這給倫納德印象極深。他後來給我說:當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覺得他希望自己幹脆死掉算了。

1865年1月20日

我原想說我們在唐豪斯的生活改善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我們的家就像一個療養院。爸爸又開始自己做水療了。他甚至把15年前約翰路易斯在屋外搭的一個棚子都用上了。那是一個簡單的新奇玩意,就是在屋外水井邊做一個能裝四五加侖水的錐形容器,然後把它懸在屋頂上。爸爸在裏面脫掉衣服,然後拉一下一根細繩子,水就從頭頂帶著巨大的壓力傾瀉下來。有時,霍勒斯和我在外面都能聽見喘息和呻吟聲。別人還會以為裏面的人快死了呢。我們等了5分鐘。這時爸爸又穿戴整齊沖出來,一副快凍僵了的痛苦的樣子。我們中的一個人通常會同意陪他沿著沙道走幾圈。所謂沙道,是我們屋後面連接花園盡頭的一條小路,是他修來思考問題時散步用的。

兩天前,我和爸爸吵了一架。我無意間來到他的書房,拿起他通常放在披風上的短棍。那是一根一英尺略長的線匝,兩端有金屬握柄,非常沉,可以用作工具,必要時還可用作抵禦野獸的防身武器。他把它保存下來,作為在南美呆過一段時間的紀念品,因為他在那裏考察時常常把它別在腰帶上。爸爸突然走了進來。他看見我拿著棍子,走上來就是一陣訓斥,說他說過叫我絕不要碰那東西。但我敢肯定他絕不是因為這個才這樣生氣的。接著,他又變本加厲地責罵我是個小間諜。這句話讓我非常傷心,更讓我一下子無言以對。我放回短棍,一言不發。當我從他身旁擠過去走到門口時,我猛地轉過身,說了些很難聽的話,也就是說我覺得他不可理喻、惡毒。艾蒂聽到我罵爸爸,於是告訴了媽媽。媽媽說我必須道歉,要不就別想吃晚飯。我選擇了後者。我一個人呆在房間,沒去參加每天晚上在客廳的聚餐。我試圖使自己閱讀那位數學家寫的新書《艾麗絲漫遊奇境記》。但開始的時候,我心裏非常地不安,根本沒法集中於書中內容。不過後來,我發現自己完全被它迷住了。有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艾麗絲:我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好像我自己也掉進了一個兔子洞;有時我又覺得自己有20英尺高,能看到其他任何人看不到的東西;而還有些時候我又非常恐懼,覺得自己只有老鼠那麼大,不得不到處跑,以免被人踩著。

1865年1月22日

一次,我偶然聽父親斷言說: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就是一個探尋大自然足跡的偵探。我可能不是科學家,但說起來也好笑,我認為自己肯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偵探。

說老實話,我一直在搞間諜活動雖然我並不喜歡用這個字眼。我之所以這樣做,是

因為一旦我的好奇心被激發,我就難以自已。當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躲到一個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偷聽他們談話。這是了解外面世界的惟一途徑,而且遠比《埃德蒙頓評論》和《泰晤士報》有趣。我就是這樣才知道令人震驚的巴拉迪與布拉德利謀害可憐的小喬迪伯吉斯的案件的。他們把他的衣服脫光,然後在一條河溝裏用棍子打他,直到他不能動彈為止。其中一個人說,那兩個男孩太小了,在被告席上幾乎連頭都看不見。另一個說他很高興他們被判處了足足5年的勞教。

而最妙的是男人們聚集在台球室的時候。長沙發旁邊的角落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地。他們一心撲在打球上,完全把我忘得一幹二淨。夏天的時候,他們把窗子打開通風。我就坐在窗外的報春花和黃花九輪草花缽下面。正是在那裏,我聽說了幾年前印度的嘩變。赫胥黎先生說,事情是由於摩爾人被強迫用嘴咬抹了豬油的彈殼引起的或者其他我不太能懂的類似原因。就在這周,我聽爸爸說,南部邦聯和北方各州的戰事給牙買加造成了麻煩。他說:那些黑鬼准備起來反抗我們了。但是托馬斯卡萊爾先生相信,埃爾總督將會處理好這件事。

爸爸好像支持北方各州。我知道他很反感奴隸制我曾聽他描述過他與菲茨洛伊船長就這個問題的爭論我敢肯定他希望看到這種制度從地球上根除掉。但我也曾聽他說,南方的美國人很有文化和貴族氣質,在觀念和教養上都和英國人接近,而不像北方人那樣粗俗。如果南方贏了,對我們的制造商來說,將意味著廉價的棉花。當聽他這樣說時,我又不得不認為他的心偏向了南方。

1865年1月25日

我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善於打探別人的秘密。這純粹是一種天生的能力,就如艾蒂長於語言或喬治善於計算一樣。

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一到放假,表兄妹們就會到我們家來玩。小孩一多,整個唐豪斯就會被鬧翻天。我們玩捉迷藏。我們在屋裏屋外的旮旯尋找藏身之地。我總是第一個找到他們、最後一個被他們發現。常常是我在臨時的巢裏躺上一個甚至是一個多小時,心像小鳥一樣撲騰撲騰的,聽著找我的人在夕陽西斜的傍晚絕望的叫喊。有時是遊戲結束好久了我才出來,然後從已經掌燈的後門冒出來,惹得他們一片叫好。

我發現,關鍵是你要善於從其他玩伴的角度來思考問題。一旦你猜中他們自己會藏在什麼地方,那麼要找到他們永遠也想不到的藏身之地就易如反掌了。要當迷藏霸主可不是靠手段,而是靠近乎直覺的本事。我發現,如果我靜下心來沉思,就很容易把自己置於其他人的思維中,並預測出這個人的思想和行為。

我自己也有許多秘密。我不敢跟任何人講。有人喜歡上了約翰盧伯克爵士的一個兒子(名字就不說了)。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或者用媽媽的話說,我還沒變得不乖時有時我們到他們的家海歐克斯去做客。於是,我們倆常常偷偷溜到草坪對面被雷擊過的核桃樹那裏去。那是一個非常大的樹樁,聳立在空中,有20英尺高。由於自然的作用,樹樁已經空了。我們假裝它是我們的房子,在裏面玩過家家,所做的把戲讓我一想到就臉紅。我會讓他親我的臉蛋假想他要去上班了。有一兩次我們甚至還走得更遠,當然還沒到讓我後悔的地步。但是在教堂見到他時,我仍會感到很尷尬。因為媽媽不信《信經》,於是當會眾背誦時我們就轉過頭來面向他們。有一兩回,我發現他的眼睛挑逗地盯著我。我覺得面孔火辣辣的。雖然他的出身還算高貴,但他那樣對待我就完全沒有點紳士修養了,盡管如果要我說老實話的話我承認,這一舉動的確也讓我有點心波蕩漾。

1865年1月28日

早上,媽媽和我出去散了很久的步。在這深冬時節,天氣暖和得有點不可思議。但盡管是這樣的良辰吉日,我仍然覺察到媽媽心裏壓著什麼事情要跟我說。當我們到了南邊的林地時,她柔聲柔氣地開始了。她說爸爸身體又轉好些了,但仍不如她希望的那樣好。然後,她又說她覺得我的行為使得他的健康狀況在不斷惡化。她認為我這是不會尊重人的表現。她建議我向艾蒂學學儀態舉止,並說姐姐從來不讓人操心,是爸爸的開心果,而不像我。她還在工作上給他支持,幫他查對手稿。

我知道爸爸媽媽更喜歡艾蒂。他們總是誇她,說她如何漂亮,一件衣服在她身上是多麼合身,她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妻子。而他們從來沒那樣誇獎過我。小的時候,他們就覺得我沒有女孩樣,因為我跑得快並站在滑板上滑下樓梯,還因為我能從桑樹上爬到托兒所外面去。媽媽說那是男孩子行為。沒錯,有時我們打開舊箱子玩裝扮時,艾蒂會穿戴上媽媽的珠寶和長衣裙,而我則喜歡扮成海盜和探險家。但就算這樣,並不是說我就不是女孩子了啊。因為不管怎麼說,我並沒有享有哥哥、弟弟的待遇,比如去克拉彭上學,而只能在家裏接

受教育。因此,很明顯,我覺得自己在兩邊都沒得到好處,雖然這事我從沒向人吐露過,免得別人認為我只會想到自己。

散步快結束時,我們走到河岸附近,我發現一只大甲蟲圍著一根木頭亂轉。我突然想把它捉回家給爸爸。小的時候,我比艾蒂更會抓幼蟲和昆蟲,甚至比5個兄弟都能幹。當我想起這些,想起當我張開髒乎乎的小手遞給他一只不常見的蟲子時他那眼神,想起他一個勁地摟著我稱我是女獵手戴安娜時的情景,我真想哭。我覺得那是我童年時候最最快樂的時刻。

第七章


小獵犬號終於啟航的那天下午,查理和菲茨洛伊船長在一家酒店飽餐了一頓羊肉和香檳酒,然後劃船經過防波堤上船去。當船從海平面上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目睹了它從航道出來的莊嚴風采披掛整齊的船帆在醉人的微風中飄揚著。查理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非常吃驚:這一景象並沒有讓自己興奮。他曾預想的那種無比激動的心情都到哪兒去了?終於盼到了數月來,沒完沒了的推遲和一次次出港又返航他終於踏上了這偉大的冒險之旅,但他卻感到一種深深的懼怕。一個不祥的預感讓他不寒而栗不知怎的,他害怕這一出去

,兜上一圈,最終將以徹底的失敗告終。

他的預感很快就變成了一個人的形象。當他從小船一只腳踩在繩梯上時,他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正一臉厭惡地看著他。他一下子呆住了。是麥考密克!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