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婊子養的,」賴克低吼,又搭上了另一支箭。
鮑威爾撲上前去,碰到了屏障的邊緣。他沒有辦法穿過它。在屏障裏面,哈素普尖叫著逃到另一側,而賴克則弓拉半滿追逐著他,逐步逼近,准備那致命的一擊。哈素普又一次撞上屏障。摔倒了,摸索著爬起來,又像一只被逼進死角的耗子一樣狂奔亂躥起來,賴克不屈不撓地跟著他。
「老天!」鮑威爾輕聲道。他退回黑暗中,拼命地想主意。哈素普的尖叫驚擾了叢林,他的耳中充塞著叢林中傳來的吼叫聲和隆隆的回音。他用思維波探測、體會、接觸、感受。圍繞在他身邊的只有盲目的恐懼、盲目的憤怒、盲目的本能。那些河馬,又濕又黏……鱷魚,耳聾,生氣,饑腸轆轆……沼澤蝙蝠,像體積比它們大兩倍的犀牛一樣喧囂……四分之一英裏外,是微弱的大象、赤鹿和巨貓的微弱的腦波頻率……「值得一試,」鮑威爾對自己說,「必須打破那面屏障,這是惟一的辦法。」·他屏蔽了自己的高級思維層,除了情緒傳輸之外的一切都掩藏起來,然後發射傳播:害怕,害怕,恐懼,害怕……讓感情落到它原初的級別——害怕,害怕,恐懼,害怕,恐懼……害怕——逃跑——恐懼——害怕——逃跑——恐懼——逃跑!
每一只鳥窩裏的每一只鳥都尖叫起來,驚惶地拍翅而起。猴子以尖叫回應,它們的陡然逃竄讓千千萬萬根樹枝晃動起來。河馬群在盲目的恐懼中從淺水區掀起波濤,發出密集的爆炸似的水聲。大象在大聲吼叫,聲音幾乎要撕裂耳膜,吼聲和倉皇逃竄的腳步聲搖撼著整片叢林。正在追逐的賴克聽見動靜,愣住了,不再理會尖叫哽咽著在屏障的四壁間疲於奔命的哈素普。
河馬最早撞上屏障,它們盲目、笨拙地沖了上來。後面跟著沼澤蝙蛹和鱷魚。然後是大象。然後是馬鹿、斑馬、牛羚……沉重的獸群的沖擊聲。保護區的歷史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大潮,保護屏的發明者也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應對這樣一致的大規模進攻。賴克的屏障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倒下了。
河馬踐踏著篝火,將它踢得到處都是,然後踩滅了。鮑威爾在黑暗中箭一般躥了出去,拽住哈素普的手臂,拖著這個發狂的家夥穿過空地,奔向堆放行李的地方。一只瘋狂的蹄子把他踢得轉了一圈,但他依然緊抓住哈素普。他找到了珍貴的膠卷筒。在狂亂的黑暗中,鮑威爾可以分辨這些逃竄的動物所發出的瘋狂的腦波。他拖著哈素普在動物群中覓路前進。在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鮑威爾暫停了一下歇口氣,將膠卷罐安全地放進自己的口袋。
哈素普還在抽泣。鮑威爾感到了賴克的存在,他在一百碼外,背靠著一棵發燒樹,無力的雙手裏仍然握著弓和箭。他迷惑、狂怒、害怕……但是依然是安全的。最重要的是,鮑威爾不想讓他毀滅。
鮑威爾解下自己的防護障礙屏,把它拋過空地,拋向賴克肯定能發現的篝火灰燼處。他這才轉過身,領著那個麻木的、毫不反抗的密碼部主管朝保護區門口走去。
第13章
賴克案件已經准備好最後呈交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鮑威爾希望這份材料同樣能夠呈交那個冷血、不近人情、不顧其他只看事實與證據的怪物——老家夥莫斯。
鮑威爾和他的下屬們聚集在莫斯的辦公室裏。一張圓桌放在辦公室中央,上面建了一個博蒙特別墅主要房間的透明模型,裏而是扮演各個角色的迷你機器人。實驗室模型組的工作做得極其出色,主要角色的個性栩栩如生。小小的賴克、泰德、博蒙特和其他人都以他們原型特有的步態移動著。桌子旁邊堆放著大批下屬們預備好的文件,准備就緒,隨時可以提交給那台機器。
老家夥莫斯占據了臣大的辦公室一整面弧形牆壁。它的無數雙眼睛眨巴著,冷冰冰地凝望著。大量集成的記憶系統發出「呼呼」、「嗡嗡」的聲音。它的嘴巴——一只麥克風,懸著空中,仿佛震驚於人類的愚蠢。它的手是隨意屈伸的鍵盤,懸在一卷磁帶上方,准備敲出它的邏輯推理。莫斯(MOSE)是地區檢察官辦公室MOSAC式多路通訊檢舉電腦的簡稱,擁有讓人肅然起敬的決定權,控制著每一樁刑事案件准備、陳述和執行的全過程。
「一開始我們不用麻煩莫斯。」鮑威爾告訴地區檢察官,「讓我們看一看模型,用它們與犯罪步驟作比對,你的下屬手裏有時間表,玩偶行動起來以後對照著看就可以了。如果你發現了任何我的人忽略的問題,記錄下來,我們再查。」
他向心煩意亂的實驗室主管德·塞安提斯點點頭,此君用勞累過度的聲音問:「一比一?」
「太快了點。設置成一比二。二分之一速度的慢動作。」
「那個拍子機器人看上去會失真。」德·塞安提斯哀叫道,「對它們不公平。我們拼了兩星期的老命你現在卻……」
「沒關系。我們之後再來欣賞它們。」
德·塞安提斯的反抗聲悶了下去,他碰了一下按鈕。刹那間模型被照亮了,玩偶們都有了生命。音響營造出仿真的背景聲,有隱約的音樂、大笑聲、談話聲。在博蒙特別墅的主廳,一個瑪麗亞·博蒙特的充氣模型慢慢爬上講台,手中有一本小小的書。
「這時是十一點零九分,」鮑威爾對地區檢察官的下屬說,「看看模型上方掛著的鐘。它的齒輪經過調整,與慢動作時間保持一致。」
全神貫注的寂靜中,司法人員研究著現場,在機器人重新再現致命的博蒙特派對上的活動時迅速作著筆記。瑪麗亞·博蒙特再一次在博蒙特別墅主廳的講台上宣讀了「沙丁魚遊戲」的規則。
燈光變暗,然後熄滅了。本·賴克慢慢從主廳尋路到了音樂室,右轉,登上通往畫廊的樓梯,穿過通向蘭花套間的銅門,弄瞎了博蒙特的保鏢,讓他們失去知覺,然後進入了套間。
又一次,賴克面對面地遇上德考特尼,靠近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致命的匕首槍,用匕首的刀刃撬開德考特尼的嘴巴,而那虛弱的老人無法招架。再一次,蘭花套間的門被撞開,身穿霧白透明睡袍的芭芭拉·德考特尼出現了。她和賴克搏鬥、躲避,直到賴克塞在德考特尼口中的槍突然開火,轟掉了他的後腦勺。
「這些材料是從德考特尼的女兒那裏弄來的。」鮑威爾輕聲道,「透思了她。這是可靠的。」
芭芭拉·德考特尼爬向她父親的屍體,拽出那把槍,然後突然沖出蘭花套間。賴克追了出去,追著她跑下黑暗的屋子。她一路狂奔,穿過前門跑到街上。賴克和泰德碰了頭,他們一起前行到放映室,假裝在玩「沙丁魚」。這出戲到了尾聲,最後以客人們蜂擁到蘭花套間結束。玩偶們破門而入,把那具小小的死屍團團圍住,以千奇百怪的舞台造型定格了。
長長的停頓,司法人員們在消化這出戲劇。
「好了,」鮑威爾說,「現場的情形就是如此。現在讓我們把記錄喂給莫斯,讓它拿主意。首先是時機,你們不否認吧,『沙丁魚遊戲』給賴克創造了絕佳的犯罪時機。」
「賴克怎麼知道他們會玩『沙丁魚』?」地方檢察官輕聲問道。
「那本書是賴克買來寄給瑪麗亞·博蒙特的。他自己為自己提供了『沙丁魚遊戲』。」
「他怎麼會知道她會玩那個遊戲?」
「他知道她喜歡遊戲。而『沙丁魚』是那本書上惟一可用的遊戲。」
「不知道……」地檢官搔搔頭,「莫斯是很難說服的。喂給它吧,反正沒什麼壞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