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裏,我們反常地就只修了這麼一座墓。
在一般人的眼中,墓的存在使星球的景觀改變了。後者殺死了宇航員,但最後畢竟作出了讓步。
寫到這裏,我看了看我用筆的手,也即是造墓的那只手。我這雙老手,青筋暴起,枯幹如柴,真想像不到那麼多鬼宅竟由它所創。它是一雙神手,以至於我常常認為它已擺脫了我的思想控制,而直接稟領天意。
所有營墓者都有這樣一雙手。我始終認為,在任何一項營墓活動中,起根本作用的,既非各樣機械,也非人的大腦。十指有直接與宇宙相通的靈性,在大多數場合,我們更相信它的魔力。相對而言,思想則是不適的,帶偏見和懷疑色彩的,因而對於構造宇宙墓碑來說,是危險的。
在營墓者身上,我們常常看見一種根深蒂固的矛盾。那些自殺者都悲觀地看到了陵墓自欺欺人的一面,但同時最為精美的墳塋又分明出自其手,足以同宇宙中任何自然奇觀媲美。我堅信這種矛盾僅僅存在於營墓者心靈中,而世人大都只被墓碑的不朽外觀吸引。我們時感尷尬,而他們則步向極端。
跟下來我想說說另外一件並不重要但也許大家感興趣的事:關於我的戀愛。
小時候在地球上看見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一無所知地玩耍,我便有一種填空的感覺。我相信此時此刻天下有一個女孩一定是為我准備的,將來要填充我的生命。
這已注定了,就是說哪怕安排這事的人也改變不了它。我是一個奇怪的人不是?稍微長大後我便迷上了那些天使般飛來飛去的女太空人。她們臉上身上胳膊上腿兒上洋溢著一層說不清是從織女星還是仙女座帶來的英氣,可愛透頂,讓人銷魂。那時我也注意到她們死亡率並不比男宇航員低,這愈發使我心裏滾滾發燙。
我偷偷在夢中和這些女英傑幽會時,火星宇航學校還沒對我打開大門。這就決定了我命運的結局。當晚些時候我被告知宇航圈中有那麼一條禁忌時,我幾乎昏了過去。太空人和太空人之間只能存在同事關系,非此不能集中精力應付宇宙中的複雜現象。大開發初期有人這麼科學地論證,而竟被當局小心翼翼地默認了。這事有一段時間裏在一般宇航員心中疙疙瘩瘩起來,但並沒經過多長時間,飛船上的男人都認為找一個宇宙小姐必將倒楣。於是我們所說的禁忌便固定了下來。你要試著觸犯它嗎?那麼你就會「臭」起來,夥伴們會斜眼看你,你會莫名其妙找不到活幹,從一名大副變為司舵,再降為掌艙,最後貶到地球上管理飛船廢品站之類。我以為宇航學校最終會為我實現兒時願望提供機會,但結果恰恰是相反。可是那時我已身不由己了。宇宙就是這麼回事,不由你選擇。
我獨人獨馬,以營墓者身份闖蕩幾年星空後,才慢慢對圈子中這種風俗有所理解。有關女人惹禍的說法流行甚廣,神秘感幾乎遍生於每個宇航員心靈。我所見到的人,幾乎都能舉出幾件實例來印證上述結論。
此後我便注意觀察那些女飛人,看她們有何特異之象。然而她們於我眼中,仍舊如沒有暗雲阻擋的星空一樣明朗,怎麼也看不出大禍襲來的苗頭。她們的飛行事實使我相信,在某些事變面前女人確比男人更能應付。
有一年,記得是太陽黑子年,我們一次埋葬了十名女太空人。她們死於星震。
當時她們剛到達目的地,准備進入一家剛竣工的太空醫療中心工作。幸存者是她們的朋友和同事,多為女性。我們按要求在墓上鐫上死者生前喜愛的東西:植物或小動物,手工藝品,首飾。紀念儀式開始時,我聽身邊一個聲音說:「她們本不該來這兒。」
我側目見是一著緊身宇航服的小巧少女。
「她們不該這麼早就讓我們來料理,連具完屍也沒有。」我無限憐憫。
「我是說我們本不該到宇宙中來。」她聲音沉著,我便心一抽。
「你也認為女子不該到宇宙中來。」
「我們太弱。那是你們男人的世界。」
「我們倒不這麼看。」我冷冷地說,不覺又打量了她一眼。我以前還沒真正跟一個女太空人說過話呢。這時在場的男人女人都轉過頭來瞧著我倆。
這就是我認識阿羽的經過。寫到這裏我停下筆來,閉上眼睛,無限甜美而又無限辛酸地咂味了好幾分鐘。
認識阿羽後我就意識到自己要犯規了。童年時代的感覺再度溢滿心中。我仍然相信命中注定有個女孩在等我等了好久,她是個天生麗質的女太空人。
阿羽是護士小姐。即便在這個時代,我們仍需要那些傳統的職業。所不同的是,今天的白衣天使正乘坐飛船,穿梭於星際,瀟灑不俗而又危險萬端。
當我坐在墳塋中寫這些字時,我才猛然注意到自己竟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即我和阿羽職業上的矛盾性。總是我把她拯救過來的人重又埋入陵墓中。她活著時我不曾去想這個,她死了我也就不用想它了。可為什麼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呢?我覺得應該把我倆的結識賦予一個詞:「墳緣」。我要感謝或怪罪的都是那十具女屍。
在那天的回程途中我心神不定,以至於同伴們大聲談論的一件新聞也沒有聽進。
他們大概在講處裏幾天前失蹤的一名職員,現在在某太空城裏找到了屍體。他在那裏尋花問柳,莫名其妙被一塊太陽能收集器上剝落的矽片打死了。我覺得這事毫無意思,只是一個勁地回想那墳地邊仁立的宇裝少女和她的不凡談吐。這時舷窗外一個衛星的陰影正飄過行星明亮的球面,我不覺一震。
我和阿羽偷偷摸摸地書信來往了兩個月,而實際見面只有三次。
其間發生的幾件事有必要錄下,它們一直困惑著我的後半生,並促使我走進墳墓。
首先是我生病了。我得的是一種怪病,發作時精神恍惚,四肢癱瘓,整日囈語,而檢查起來又全身器官正常,無法治療。我不能出勤。往往這時就收到阿羽發來的信件,言她正被派往某某空域出診。等她報告平安回到醫療中心站時,我的病便突然好起來。
我不能不認為這是天降之疾,但它又似乎與阿羽有某種關系。但願這是巧合。
跟著發生了第三處設立以來的大慘案。我們的飛行組奉命前往第七十星區,途中剛巧要經過阿羽所在的星球。我便攛掇船長在那星球作中途泊系,添加燃料。他一口答應。領航員在計算機中輸入目的地代碼。整個飛行是極普通的。但麻煩不久後便發生了。我們分明已飛入阿羽所在星區,卻找不到那顆星球。無線電聯絡始終清晰無比,表明該星球導引台工作正常,就在附近。可是盡管按照它指引的方向飛,飛船仍像陷在一個時空的圓周裏。
我從來沒有見過船長如此可怖的臉色。他大聲叫喊著,驅使大家去檢查這個儀器,搬弄那個儀器。可是正像我的怪病一樣,一切都無法解釋和修正。終於人們停下不動了。船長吊著一雙眼睛逼視大家,說:「誰帶女人上船了?」
我們於是遲疑地退回自己的艙位,等待死亡。良久,我聽見外面的吵嚷聲停止了,飛船仿佛也飛行平穩了。我打開艙門四顧。我難以置信地發現飛船正在地球上空繞圈子,而船上除了我一人外,其餘七人都成了僵屍。我至今已記不住各位同伴的死態了,唯看見他們的手,還一雙雙柴荊般向上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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