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不是說,莎拉的信仰對尼爾完全沒有影響。不是這樣。尼爾一生的全部經歷中,莎拉是最能說服他信仰上帝的人。如果對上帝的愛使莎拉成為莎拉,那麼,宗教信仰或許真的有點道理。兩人婚後這些年裏,他對生活的態度積極多了。這樣發展下去,兩人白頭偕老,也許總有一天,他會對上帝產生感激之情。
莎拉的死消滅了這種可能。但如果換了一個人,景仰上帝的大門也許還不至於徹底關閉。也許他會把這件事視為一個警告,表明時不我待,任何人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說自己還有許多年,大可以慢慢改變。他也許會這麼想:如果他和她一起在事故中喪生,他的靈魂便會永遠和她分開,兩人從此再也無法聚首。這樣一來,或許他會轉而信仰上帝。莎拉的死完全可能成為暮鼓晨鐘,催他猛醒,告訴他趁自己還有機會,趕緊皈依。
但尼爾不是這種人。他變得無比憎恨上帝。莎拉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事物,而上帝卻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了。指望他因此敬愛上帝?對尼爾來說,這就好比碰上一個綁票的劫匪,要他付出自己的愛,作為交還妻子的贖金。他或許會被迫屈從,但發自內心、真正的愛?這是他無法付出的贖金。
互助團體裏也有幾個人面臨的處境和他相似,不知如何是好。團體裏一個名叫菲爾索默斯的人說得好,如果把這種事當成一件必須解決的困難,最後必然以失敗告終。你不能把敬愛上帝當成實現另一個目的的手段,敬愛上帝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想以敬愛上帝的行為換取與配偶的團圓,這種愛顯然是不真誠的。
另一位名叫瓦萊麗都‧的人則指出,他們根本不該作這種嘗試。她讀過一個人本主義團體出版的著作。這個團體認為,根本不應該敬愛給人們帶來這種痛苦的上帝。它宣稱,人們應該按自己的理智和本能行事,不應該落入這種胡蘿卜加大棒的誘騙圈套。這個團體的成員死的時候當然都下了地獄,但卻是帶著高傲自豪的態度下地獄的。
尼爾自己也讀過這個團體散發的小冊子,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本小冊子裏引述了許多墮落天使也就是魔鬼的語錄。魔鬼們並不經常光顧人世,出現之後,既不會給人帶來好運,也不會造成破壞。他們不受上帝管束,來去匆匆,只是幹他們世人無從捉摸的營生時從人間順道路過。碰上他們時,許多人會問他們問題。他們知道上帝的意圖嗎?他們為什麼被上帝逐出天庭?這夥墮落天使的回答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話:自己的事自己決定,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建議你也這麼做。
那個人本主義團體的成員於是當真來了個自己的事自己決定。要不是因為莎拉,尼爾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可他想念莎拉,所以,他只有一條出路:找個理由愛戴上帝。
在尋找愛戴上帝的理由時,其他人至少還有條件自欺欺人:他們所愛的人蒙上帝寵召時沒有受罪,一下子便咽了氣。尼爾卻連這點平衡都找不到:莎拉被玻璃碎片劃傷後痛苦萬狀。當然,更慘的人也是有的。有一對夫婦有個十來歲的兒子,被天使下凡的烈焰燒傷了,又被卡住動彈不得。救援者最後把他拉出來時,燒傷面積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慘不忍睹。最後的死亡簡直是一種解脫。相比之下,莎拉還算幸運,但還沒幸運到讓尼爾愛戴上帝的地步。
尼爾絞盡腦汁,只想出一種能讓他由衷感激上帝的情形:讓莎拉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哪怕僅僅看到她的笑臉,都會給尼爾帶來莫大的安慰。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被拯救的靈魂重臨世間,現在,他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這種異象。
但異象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東西。尼爾沒有得到異象。他只能自己想出景仰上帝的辦法。
下一次參加聖納撒尼爾目擊者小團體集會時,尼爾找到本尼瓦斯克斯,就是那個眼睛被天光抹掉的人。本尼不常參加集會。他現在忙得很,許多團體邀請他去發表演說。天使下凡造成的無眼人實在太罕見了。天堂之光射向俗世的時間非常短暫,只出現在天使下凡和重返大堂的一刹那。所以,所有無眼人都成了小名人,無數教堂希望他們充當發言人,供求非常不平衡。
現在的本尼瞎得跟蚯蚓一樣,不單是眼睛、眼窩不複存在,他的頭骨裏已經完全沒有容納這些器官的空間了,顴骨緊緊挨著前額。看見天光,這是任何尚在人世的靈魂最接近天堂的一刻。也就是這一刻讓他的身體發生了畸變。通常認為,這種身體畸變表明,在天堂中,物理意義上的肉身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現在,本尼那張表情功能大受限制的臉上隨時隨地總是掛著親切、喜悅的微笑。
尼爾希望本尼能告訴他點什麼,幫助他愛上上帝。本尼告訴他,天堂之光的美麗是無可比擬的,如此輝煌,如此壯麗,在它面前,任何懷疑都會煙消雲散。它是無可辯駁的證據,足以證明人人都應當敬愛上帝,就像1+1=2一樣顯而易見。不幸的是,盡管本尼打了許多比方,他卻無法用自己的言辭重現天堂之光的美麗。本來就虔信上帝的人聽了本尼的話後激動得發抖,但對尼爾來說,本尼的話太含糊了,令人失望。於是,他轉向其他方向尋求幫助。
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神跡。當地教堂的神父這樣對他說。如果你在自己的問題無法解答的情況下仍舊敬愛上帝,這就更能說明你的虔誠。
承認你需要上帝。他購買的大眾精神指導書這樣說。當你認識到自己的問題不能全靠自己解決、必須依靠上帝時,你就已經是個信徒了。
全身心地、無條件地匍匐在他面前吧。電視傳教士這麼說。接受痛苦,只有這樣,你才能證明對上帝的愛。接受痛苦也許不能讓你今生今世更加幸福,但抗拒痛苦只能加重對你的懲罰。
所有這些理論對不同的人都會產生作用。只要你信服了其中任何一種,你都會虔誠皈依。問題是這些理論都不那麼容易令人信服,尼爾則是覺得完全無法信服的人中的一個。
最後,尼爾試圖跟莎拉的父母談談。這充分說明他已經到了多麼絕望的地步:他跟嶽父母的關系向來很緊張。盡管他們很愛莎拉,但卻總是責備她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虔誠。聽說她嫁給了一個完全沒有信仰的人時,他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至於莎拉,她一直覺得父母太愛對別人妄加評判了。他們對尼爾的排斥愈發強化了她的看法。但現在,尼爾覺得自己跟嶽父母有了共同點說到底,大家都對莎拉的死痛悼不已。就這樣,他拜訪了他們在郊區的殖民風格大宅,希望稍減自己的哀痛。
他大錯特錯了。尼爾沒有得到同情,得到的是一通怒斥。他們把莎拉的死怪罪到他頭上,莎拉下葬幾周後,嶽父母便得出了結論:她的死是對他的警告,他們必須忍受喪女之痛,惟一的原因就是尼爾不敬上帝。他們現在一口咬定完全不理睬尼爾從前的解釋他的畸形腿正是遭了天譴,如果他能及早醒悟,端正自己的態度,他們的女兒是不會死的。
這種反應本來應該料想得到。在尼爾的一生中,別人總是在宗教信仰方面為他的殘疾尋找原因,哪怕這種殘疾跟上帝一點關系都沒有。現在他又不明不白地遭受了來自天庭的打擊,肯定會有人認定他活該遭此報應。至於這份祝禱選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落在他頭上,造成了最沉重不過的打擊,這倒完全是偶然的。
尼爾並不贊同嶽父母的話。但他不禁彷徨起來,有點拿不准了:如果他以前是個信徒,或許真的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他想,或許真的應該生活在一個由宗教信仰構成的故事中。至少,故事裏總是好人受賞、壞人遭災。哪怕區別好壞的定義有點不清不楚,總比生活在一個毫無公道可言的現實中強點吧。當然,生活在這種講究原罪、認定人人生而有罪的故事裏有個壞處:自己成了一個莫名其妙便擔上一份罪孽的罪人。但它也有一個好處:能讓他跟莎拉團圓他自己不信上帝的態度可沒有這個好處。
有的時候,哪怕是錯誤的意見,也能指引一個人走上正確的道路。就這樣,嶽父母的責罵把尼爾向上帝推近了一步。
以前布道的時候,聽眾們不止一次向賈尼絲問過這個問題:她有沒有產生過希望自己是個有腿的正常人的想法?她的回答總是:沒有。她真是這麼想的。她對自己的現狀很滿足。有的時候,提出問題的人會指出,她從來沒有享受過雙腿健全的生活,自然不會產生對那種生活的向往。如果她出生時雙腿沒有毛病,後來才失去它們,那樣的話,她的想法可能就不是這樣了。賈尼絲從來不否認這一點。但她仍舊可以誠實地說,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不完整的殘疾人,也從來沒有嫉妒過正常人的生活。她是一個整體,沒有腿這一事實是這個整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她向來不用假肢,就算有什麼手術能讓她長出正常的腿,她也會拒絕的。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上帝竟然會賦予她正常的雙腿。
有了腿還給她帶來一個事先沒有想到的副作用:男人越來越注意她了。過去,她只能吸引迷戀殘缺身體、或迷戀聖女的變態男人。現在,所有男人都對她產生了興趣。由於這個緣故,第一次發現伊桑米德對她的強烈關注時,賈尼絲還以為這是一種出自愛欲的關注。這一次,賈尼絲尤其覺得氣惱,因為這個人很顯然是個已婚男子。
伊桑最初跟她交談是在互助團體的集會上。這以後,他開始聽她的公開宣講。他開口邀請她出去吃午飯時,賈尼絲問他到底有什麼意圖。伊桑這才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以什麼方式涉及到她,但他認定兩人的命運必定存在某種聯系。賈尼絲半信半疑,卻也沒有直截了當地反對他的理論。對於她這一方面存在的疑問,伊桑承認自己無法解釋,但他非常熱心,願意盡力幫助她找到解答。賈尼絲也謹慎地答允幫助伊桑尋找他存在的意義。伊桑則保證他不會成為她的包袱。這以後,兩人時常見面,探討天使降臨人間的種種含意。
與此同時,伊桑的妻子克萊爾越來越擔心。伊桑向她保證,自己對賈尼絲沒有別的想法,但妻子仍舊放心不下。她知道,異乎尋常的處境會使同處這種境地的人產生一種紐帶,她害怕伊桑與賈尼絲的關系不管這種關系是什麼會危及他們的嬌姻。
伊桑向賈尼絲提出,身為圖書館員,他可以為她做些研究。除了賈尼絲的遭遇,他們倆誰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先例:上帝在某一個人身上留下印記,卻在另一次天使下凡時抹掉了這個印記。伊桑開始查閱資料,尋找這種先例,希望由此理解賈尼絲失而複得的雙腿意味著什麼。以前有過一生中多次獲得神助,治愈痼疾的例子,但他們的疾病或殘障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上帝留下的印記。只有一樁軼事,說的是有一個罪孽深重的人被上帝變成了瞎子,從此改過自新,上帝於是讓他重獲視力。遺憾的是,這樁軼事已經證明不確,只是一個現代都市傳奇而已。
即使這段傳奇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也不能視為賈尼絲經歷的先例:她的腿是在她出生前喪失的,所以不可能是對她的罪孽的懲罰。會不會是因為她父母所做的某件事?重獲雙腿表明他們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孽?賈尼絲不相信這種理論。
如果她的某位已逝親戚能夠以異象的形式出現在她面前,賈尼絲就不會對自己的腿有任何疑慮了。但他們沒有,於是她懷疑是不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不過她不相信這是上帝對自己的懲罰。也許是弄錯了,她接到的神愈本來是給其他人預備的。也許是一種考驗,看她得蒙大恩後有什麼反應。無論是哪種情形,她只能做一件事:以無比的感激和謙卑之心回報上天的厚禮也就是說,她必須朝聖。
朝聖者要長途跋涉,前往聖地,靜候天使降臨,希望自己能獲得神愈。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個人等待一生也未必能等到一次天使下凡。但在聖地,他可能只需要等待幾個月,有的時候甚至幾個星期就行。朝聖者們知道,即使這樣,被神力治愈的可能性仍舊十分渺茫。終於盼來天使下凡的人中,絕大多數並沒有得到神愈。但通常情況下,只要能看到天使,大家仍舊很高興,回家以後心情好多了,能夠更好地面對自己的命運,無論這種命運是不久便撒手人寰,還是度過殘疾人的一生。另外,不用說,能挺過一次天使下凡而不死,這種經歷讓許多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天使下凡,都有一小批朝聖者因此喪命,這是必然現象。
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賈尼絲都心甘情願地接受。如果上帝覺得應該召回她,她隨時可以上路。如果上帝再一次抹掉她的雙腿,她會重新拾起過去的工作。如果上帝讓她留著那雙腿,她希望能有機會明白上帝的真意她需要這個,有了它,她才有信心對聽眾談起自己的腿。
但是,她心裏仍舊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上帝收回賜予她的神跡,把它轉給真正需要的人。她沒有具體地建議上帝把這份神跡轉給一心切盼著它的某某人,覺得這麼做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在私下吧,她覺得自己是代表那些急需神跡的人朝聖,向上帝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