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平第一次站了起來,意外地發現自己比想像的更高。不借助雙臂支撐,就這麼高高地站著,真讓她害怕。腳底感受到的地面質感也好不奇怪。緊急趕來的救援者發現她神思恍惚地在街上轉來轉去,還以為她驚嚇過度了,過了好一會兒,賈尼絲才鎮定下來,告訴他們剛才發生了什麼(同時大感驚奇,因為自己居然能跟別人面對面談話)。
統計這次天使下凡的相關數據時,賈尼絲重獲雙腿自然被視為賜福,她自己也謙卑地為這種好運感謝上蒼。但到了互助團體第一次集會時,一種負疚感悄悄爬上她的心頭。在那裏,賈尼絲遇上了兩位癌症患者,他們同樣目睹拉謝爾下凡,當時還以為自己的痊愈已經十拿九穩了,後來才發現人家把自己跳過去了,從此一直傷心失望。賈尼絲不禁彷徨起來:為什麼自己受領了賜福,而別人卻沒有?
賈尼絲的家人和朋友都認為,重獲雙腿是上帝對她的獎勵,因為賈尼絲出色地完成了他交給她的任務。但對賈尼絲自己來說,天庭這次插手凡間卻給她帶來了問題。上帝的意思是不是要她就此罷手?肯定不是。傳播福音是她生活的核心所系,需要聽她宣講的人不計其數。她必須繼續宣講,對人對己,這都是最好的做法。
天使下凡後的第一次公開演說使賈尼絲的疑慮更深了。這一次,她的聽眾是一批不久前癱瘓、現在被束縛在輪椅裏的人。和平時一樣,賈尼絲先鼓勵大家,說大家一定有力量迎接未來的挑戰。但到了雙方問答的階段,有人提出一個問題:重獲雙腿是不是意味著她通過了來自上界的考驗。賈尼絲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她不可能向大家保證,他們的殘疾總有一天會痊愈。還有,她清醒地認識到不能說她的痊愈是來自天庭的獎賞,任何這方面的暗示都是對那些尚未康複的人的指責。她不願意做這種事。她只能告訴大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康複。很顯然,這種答複不能讓聽眾滿意。
賈尼絲不安地回到家中。她仍舊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但對她的聽眾而言,她已經喪失了最能說服他們的資本。這些人的殘疾是上帝的作為,現在的她已經和他們不同了,她還怎麼鼓勵大家?
她也想過這是不是上帝對她的另一次考驗,看她有沒有能力在這種艱難條件下繼續宣講他的福音。有一點是很清楚的,上帝讓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困難了。也許,重獲雙腿是一種她必須堅決克服的障礙,就像從前失去雙腿一樣。
她覺得自己領會了上帝的旨意,但進行早已安排好的第二次演講時,她對這種解釋失去了信心。這次的聽眾是一群聖納撒尼爾下凡的目擊者。她經常接到對這種團體發表演講的邀請,許多人認為,在天使下凡過程中受到打擊的人會從她的經歷中汲取力量。賈尼絲沒有掩飾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徑直講述了巴迪爾天使下凡給她造成的影響。她對聽眾解釋道,從表面上看,這次下凡對她有利,但事實上,她現在面臨著一次全新的挑戰。現在的她和大家一樣,不得不發掘自己從前不了解的精神力量,從中獲取支持,渡過難關。
過了一會兒,她認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一位腿腳不利索的聽眾站起身來,對她發難了:難道她竟會把重獲雙腿的大好事拿來和他喪失妻子的悲慘遭遇相提並論嗎?難道她當真以為,她面臨的所謂考驗和他的一樣痛苦嗎?
賈尼絲馬上告訴對方,她當然不會這麼想,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她無法想像的。但是她繼續說道上帝並沒有讓所有人面臨相同的考驗,每個人必須面對自己的挑戰,不管這種挑戰是什麼。至於痛苦的程度,這是個主觀問題,不應該把每個個體所承受的痛苦拿來做比較。表面上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大的人應該同情他,就像他也應該同情那些痛苦程度不及他的人一樣。
那個人完全不認可她的說法。她接受了天大的好處,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會感激涕零,可她卻還抱怨個不停。賈尼絲正在進一步解釋,那個人卻氣呼呼地大步走了。
當然,那個人正是尼爾菲斯克。尼爾這一輩子都在聽人向他喋喋不休地嘮叨賈尼絲賴利這個名字,說這種話的人多半堅信他的殘疾是遭了天譴。那些人總說她是個如何如何了不起的榜樣,說殘疾人就該像她那樣看待身體上的不便。尼爾也知道,自己這點小殘疾跟沒有腿的賈尼絲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但總覺得她的態度太離奇了,即使在他心情最好的時候,尼爾也從來沒從賈尼絲身上學到任何東西。而現在,深陷悲痛中的尼爾完全不明白上帝為什麼贈給賈尼絲一件她完全不需要的禮物。在這種情況下,賈尼絲的話只能讓他深感憤怒。
這件事以後,賈尼絲越來越疑慮重重,捉摸不透上帝給予她雙腿有何深意。對這種天恩不知感激,她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會不會既是賜福,又是考驗?或許是一種責罰,表明她沒有很好地完成使命。可能性實在太多了,她覺得無所適從。
尼爾的故事中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人物,但直到尼爾的人生旅途接近終點,他們才最終相遇。這個人的名字叫伊桑米德。
伊桑出生在一個信奉上帝、但信仰不是十分強烈的家庭中。家裏人的健康情況比一般人強點,家庭經濟水平也比一般家庭高點。所有這些,伊桑的父母都歸功於上帝。他們沒有目睹過天使下凡,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異象。他們只是單純地相信,自己所有好運氣都是直接或間接由上帝帶來的。他們的信仰從來沒有經受過什麼嚴峻考驗,真要有什麼考驗,恐怕是頂不住的。他們對上帝的愛以對生活現狀的滿足為基礎。
但是,伊桑跟自己的父母不一樣。還是個孩子時,伊桑便認准了一點:上帝對他有個不同於他人的特別安排,他隨時盼著接到一個啟示,告訴他上帝對他的安排是什麼。至於他自己,伊桑倒是很希望成為一名傳教士,卻又拿不出什麼說得過去的材料以證明自己的信仰。那種模模糊糊的期待感當然是不夠的。他盼望遇上一次神跡,幫助自己明確生活方向。
他本來可以到聖地去,所謂聖地,就是某些時常發生天使下凡的地方。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誰都說不清楚。可他覺得采取這種行動未免過分了些。聖地通常是絕望者最後孤注一擲的地方。他們或是希望碰上奇跡,治愈自己的身體,或是希望瞥一眼天堂之光,治愈自己的靈魂。伊桑並沒有絕望到那種地步。最後,他決定繼續自己的生活,船到橋頭自然直,應該怎麼做,到時候自會知曉。於是,伊桑一面等待神跡出現的那一天,一面盡可能好好過日子。他找了份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娶了個名叫克萊爾的女人,生了兩個孩子。所有這些時間裏,他始終留心觀察表明那個偉大日子即將到來的種種跡象。
當他目睹聖拉謝爾下凡時,他知道,自己企盼已久的時刻終於來臨了。(正是同一次天使降臨使幾英裏之外的賈尼絲賴利重獲雙腿。)天使下凡時伊桑是一個人,正朝自己停放在停車場中央的汽車走去。大地開始震動,他當即本能地知道,天使降臨了。伊桑馬上取了個半跪姿勢。他心裏一點也不害怕,只有陣陣狂喜和油然而生的敬畏:他終於要明白上蒼對自己的召喚了。
一分鐘後,地面停止了震動。伊桑轉動腦袋四下觀望,除此之外,身體保持著一動不動的跪姿。過了好幾分鐘,他才站起身來。柏油地面上裂開好長一道口子,從他身前不遠處開始,曲曲折折沿著大街通向前方。這道裂口很像個暗示,要他前往某個特定地點。所以他跟著裂口跑了起來,一口氣跑過幾個街口,直到碰上兩個出事後幸存下來的過路人才停住腳步。這一男一女直直掉進了腳下突然迸開的不大不小的裂口,好不容易才爬上來。他守著兩人,直等救援者趕到,把兩人帶進掩蔽處才罷。
伊桑自然參加了隨後組建的互助團體,和目擊聖拉謝爾下凡的其他人結識了。幾次集會之後,伊桑便看出了其他目擊者發生的變化。有人受傷,有人被神跡治愈,這是用不著說的。但別人的生活還發生了其他變化:他最先碰到的一男一女墮入愛河,不久便訂婚了;一位被倒塌的一堵牆壓住的女人獲救之後,大受啟發,成為一名急診醫士;一個生意人在互助團體中拉到了一筆贊助,避免了原本無法避免的破產;另一個破產生意人卻將自己的經歷視為天啟,從此改變了經營方向。看來,除了伊桑之外,每個人都從這次事件中看清了上天的旨意。
他卻既沒有遭到天譴,也沒有受領賜福,即使有也不明顯,看不出來。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本應收到的天啟是什麼。妻子克萊爾勸他把這次經歷看成上帝要他滿足於現狀的信號,但伊桑覺得這種說法未免太不能讓人滿意。他的想法是,每一次天使下凡不管發生在什麼地方都大有深意,而他本人親眼看到了,說明其中必有更加重大的含意。他的思想死死抓住兩點不放:一、自己錯過了一次天賜良機;二、這次下凡的目擊者中必定有一個能解開他的謎團,只不過他還沒有發現這個人是誰。聖拉謝爾這次降臨人間必定帶來了他等待已久的天啟,他絕不能就此撒手,不加理會。但明確了這兩點以後,他仍舊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伊桑最終采取了排除法。他弄了一張全體目擊者的名單,把所有已經弄清目睹天使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的人的名字一一勾掉。他認定一點,最後剩下的人必定在自己生活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他要見的,就是那個至今還弄不清天使顯形的意義的人。
挨個排除以後,名單上只剩下一個名字:賈尼絲賴利。
在公開場合,尼爾還能掩飾自己的痛苦(社會對成年人就是這麼要求的)。但獨自一人在家時,感情的閘門便訇然洞開。莎拉不在了,這種感覺淹沒了他,讓他控制不住地倒在地板上失聲痛哭。他蜷縮成一團,哽咽著,抽搐著,涕淚橫流,內心的絞痛一陣強似一陣,達到他從來不敢相信的程度。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後,痛苦稍減,直到這時,精疲力竭的尼爾才能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面對的又是沒有莎拉的新的一天。
尼爾的公寓樓裏有一位老太太,她安慰他說,痛苦會隨著時間流逝一天天減輕。雖然他永遠不會忘記莎拉,但他還是應該繼續自己的生活。總有一天,他會遇上另一位好女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到那時,他將學會敬愛上帝,等大限之日到來時,他會幸福地升上天堂。
老太太是好心,但尼爾怎麼也無法從她的話中得到慰藉。莎拉不在了,這個事實就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要說這道傷口造成的疼痛總有一天會消失,他會感受不到她不在人世的痛苦,這種事不僅遙不可及,而且似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自殺可以停止這種痛苦,他早就毫不猶豫地動手了。但真要自殺的話,只有一個結果:永遠喪失與莎拉再次聚首的任何可能性。
互助團體裏也時常討論自殺的話題,說著說著便會提起羅賓皮爾森,沒有一次例外。羅賓是位女士,尼爾參加這個團體之前幾個月,她經常出席另一個團體的集會。羅賓的丈夫長期受胃癌折磨,這期間,他們目睹了天使馬卡提爾下凡。但丈夫的胃癌沒有好轉。羅賓一連幾天在醫院裏看護丈夫,結果丈夫偏偏在她回家洗衣服那天去世了。當時在場的一位護士告訴羅賓,他的靈魂已經升上了天堂。丈夫死後,羅賓開始參加互助團體的集會。
許多個月以後,有一天,互助團體集會時,大家看到羅賓氣憤得全身發抖,原來,她家附近發生了一次地獄顯形,她親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夾雜在那些墮落的靈魂中間。她找到當時那位護士,當面質問她。護士承認那天撒了謊,說她希望這樣做能讓羅賓學會敬愛上帝,最後,即使不能改變丈夫下地獄的命運,至少能拯救她自己的靈魂。下一次集會羅賓沒有參加,再下一次集會時,大夥兒聽說了她的消息:羅賓自殺了,為的是和丈夫團圓。
沒有誰知道羅賓和丈夫死後的夫妻關系怎麼樣,但成功的先例是有的。有些夫妻的確通過自殺再次聚首,過上了幸福的死後生活。互助團體裏還有些人的配偶下了地獄,他們說自己是左右為難,深受煎熬:希望繼續活下去,同時又想直奔地獄追隨自己的另一半。尼爾的情況跟他們不一樣,但聽到他們的話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羨慕不已如果莎拉去了地獄,只要自殺,他的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深入想下去,尼爾心中暗自慚愧。他意識到,如果自己可以選擇:是他獨自一人下地獄,讓莎拉升上天堂,還是兩口子同赴陰曹,他准會選擇後一種。他寧願讓她永世無緣於上帝,也不願讓她跟自己分開。他知道這種想法非常自私,可這是他的真實感受,他改變不了。他相信,無論是哪種情形,莎拉都會幸福。但他惟有跟她在一起時才會幸福。
尼爾從前跟女人打交道一直不順利。最經常發生的是這種情形:他在酒吧裏跟某個女人搭訕,只要他一站起身,顯出一條腿比另一條短一截的毛病,對方便忽然想起自己在另外哪個地方還有個緊急約會。有一次,一個跟他交往了幾個星期的女人提出分手。她解釋說,她自己並不覺得他的腿是個多大缺陷,但只要他們倆出現在公開場合,其他人總覺得她准有什麼毛病,不然怎麼會跟他在一起,他一定知道,這樣下去,對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對嗎?
莎拉是尼爾遇到的第一個見了他的腿後沒有改變態度的女人,她的表情一點兒沒變,既沒有顯示出同情,也沒有驚恐,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哪怕只憑這一點,尼爾都會迷上她。進一步了解她的人品之後,尼爾全身心愛上了她。她可以激發出他所具備的最美好的品質,於是,她也愛上了他。
莎拉說她是個信徒時,尼爾吃了一驚。從外表看,她並不像個虔誠教徒,不上教堂,跟尼爾一樣不喜歡絕大多數教堂常客。但在內心深處,以她自己的方式,她默默地景仰上帝,為自己的生活感激上帝。她從來沒有試圖轉變尼爾。她說,信仰發自內心,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夫妻倆很少談起上帝,尼爾不費什麼力氣便可以想像妻子跟他一樣,算不上真正的信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