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也是這麼發誓的,現在我重申這一誓言。年長者說,這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了。從現在起,你要靠自己了,你會找到自己的路的。願安寧與你同在。
哈桑回家了。有了這些金子,他現在可以大批購進制繩纖維,雇用工人,給他們很公道的薪水,把制成的繩子賣給需要的人,獲取可觀的利潤。他娶了一個美麗聰明的女人為妻,並且聽從了妻子的意見,開始涉足其他生意,成了一位富裕、受人尊重的商人。這期間,他對窮人慷慨大方,為人正直善良。就這樣,哈桑過著最幸福的生活,直到割斷人間一切聯系,消滅所有人生樂趣的死亡將他帶走。
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故事。我說,對那些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使用這扇年門的人來說,這個故事的誘惑力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您還心存疑慮,這很明智。巴拉沙特說,但是,安拉獎賞那些他願意獎賞的人,懲罰那些他願意懲罰的人。門不會影響安拉對您的看法。
我點點頭,覺得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即使你成功地避開了年長的你遭遇的不幸,你仍然可能碰上其他形式的不幸。
不。我歲數大了,表達不清,請您原諒我。使用門不是抽簽。抽簽的時候,每一支簽都和別的簽不同。門不是這樣。使用門就像從一條密道進入宮殿。要進某個房間,走秘道比走大門更快。但無論你用什麼途徑進去,房間仍舊是那個房間。
這番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這麼說,未來是個定數?和過去一樣無法改變?
據說懺悔和贖罪可以抹掉過去的罪孽。
這句話我也聽說過,但我還沒有機會檢驗它說得對不對。
聽到這個我很遺憾。巴拉沙特說,但我只想說:未來也是一樣的,在這方面,它和過去沒有區別。
我想了想,這麼說來,即使你發現二十年後你已經死了,你仍舊無法避開你的死亡,毫無辦法?他點點頭。我不由得十分沮喪,但轉念一想,既然未來已經注定,可不可以讓這個注定的未來成為現在的保障呢?我說,假設你知道二十年後你還活著,那麼,這二十年中,無論做什麼,你都不會死。你可以在戰場上無所顧忌地廝殺,因為你注定會幸存下來。
有這種可能。他說,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仗恃未來、橫行於現在的人,也許在頭一次使用年門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年長的自己早已亡故。
啊。我說,那麼,是不是可以這麼說,只有小心謹慎的人才會見到他們年長的自己?
讓我再給您講一個故事吧,它說的是另一個使用年門的人。聽完之後,您可以自己判斷這個人算不算小心謹慎。接著,巴拉沙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如果能取悅陛下,我願在此重述這個故事。
從自己那裏偷東西的織工的故事
從前有個年輕織工,名叫阿吉布,靠編織地毯過著貧苦的生活,但他總想品嘗富人享受的奢侈的滋味。聽說哈桑的故事以後,阿吉布立即跨過年門,尋找他年長的自己。他很有把握,這位年長的自己一定會像年長的哈桑一樣,既富有,又慷慨。
來到二十年後的開羅以後,他立即前往富豪區,向人打聽阿吉布伊本塔赫爾。他事先作了一番准備:如果碰上某個認識那位富翁的人、注意到了年輕人和他相似的長相,他就會自稱是阿吉布的兒子,剛從大馬士革回來。但是,他沒有找到機會訴說這個編造的故事,因為他問的所有人中,沒有一個知道這個名字。
最後,他決定去從前居住的那片地方,看有沒有人知道他搬到哪裏去了。來到那條街上,他攔住一個男孩,問他知不知道有個名叫阿吉布的人住哪兒。那孩子領著他來到阿吉布從前居住的房子前面。
可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呀,阿古布說,他現在住哪兒?
如果他昨天搬了家,那我就不知道他搬到哪裏去了。男孩說。
阿吉布簡直不敢相信。過了二十年,年長的自己仍舊住在同一所房子裏!這就意味著,他根本沒有發財。也就是說,年長的自己不可能指點他,至少阿吉布不可能按照他的指點發財。為什麼他的命運如此不濟,跟那個幸運的繩匠迥然不同呢?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那個男孩也許弄錯了。於是,阿吉布守在房子外面,觀察著。
終於,他看到一個人走出屋子。阿吉布心裏一沉,他認出來了,這正是年長的自己。年長的阿吉布身後跟著一個女人,估計是他妻子。但阿吉布幾乎沒怎麼看那個女人,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失敗:歲月並沒有讓他的境況好起來。他痛心地望著老兩口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直到他們走出視線。
好奇心讓人們圍觀被砍頭的犯人;在同樣的好奇心驅使下,阿吉布走近自己的房門。他自己的鑰匙仍能打開門鎖,於是他進去了。屋裏的家具什物大都換了,但仍是那麼簡陋破舊。看到它們,阿吉布又羞又惱:過了二十年,難道他還是買不起好一點的枕頭嗎?
一時沖動之下,他來到他平時存放積蓄的木箱旁,打開鎖頭。他掀起箱蓋,發現裏面滿滿地盛著金第納爾。
阿吉布大吃一驚。他年長的自己有整整一箱金子,卻穿得這麼破舊,住在同一座小房子裏,就這樣過了二十年!明明發了財,卻不知享受年長的自己准是個小氣吝嗇、享受不到任何樂趣的家夥,阿吉布心想。他早就知道,錢財是身外之物,不可能帶到墳墓裏去。難道他年老之後,竟會忘記這個道理嗎?
阿吉布拿定了主意:這筆財富應該屬於懂得享用它們的人,也就是他本人。他想,從他年長的自己手裏拿走這筆財富,應該不算偷竊吧,因為,說到底,得到財富的不正是他自己嗎?他把箱子扛上肩頭,好不容易才扛著它穿過年門,來到他熟悉的那個開羅。
他把新到手的財富存了一部分在一個銀行家那裏,但總是隨身帶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裏面裝滿金子。他穿的是大馬士革長袍,腳下是西班牙科爾多瓦拖鞋,頭上纏著鑲嵌珠寶的科羅珊頭巾。他在有錢人居住的城區租了一幢房子,裏面鋪著最好的地毯,放著最好的長榻。他還雇了一個廚子,為他烹制最奢侈的美味佳肴。
接下來,他去找一個他很早以前就遙遙仰慕的女人的哥哥。這女人名叫塔希娜,她的哥哥是個藥劑師,塔希娜也在他的藥店幫忙。以前,阿吉布不時去那家藥店配一劑藥,好借機和她攀談幾句。有一次,她的面紗滑落下來,他發現她有一雙像瞪羚般美麗的黑眼睛。塔希娜的哥哥不肯讓她嫁給一個織工,但現在阿吉布有錢了,不再顯得不般配了。
塔希娜的哥哥同意了這門婚事,塔希娜本人更是高興地答應下來,因為她早就愛上了阿吉布,正如阿吉布愛上了她。籌辦婚事的時候,阿吉布毫不吝惜。他雇了一艘豪華遊艇,泛舟城南運河,召集了大批樂師舞女,在船上排開盛宴。宴會上,他把一條最美麗的珍珠項鏈送給了她。這場婚事在城裏的富人區傳得沸沸揚揚。
阿吉布沉浸在金錢帶給他和塔希娜的享樂中。婚後的一個星期,他們倆是所有人中最快樂的人。但接下來的某一天,阿吉布外出回來,發現大門洞開,家裏的金銀器皿被洗劫一空。嚇得魂飛魄散的廚子從藏身處鑽出來,告訴他,強盜們把塔希娜搶走了。
阿吉布向安拉祈禱,最後精疲力竭地睡著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門聲驚醒。來的是個陌生人,有人要我帶一個口信給你。
什麼口信?阿吉布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