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的故事

特德 姜 作品 第 45 頁 / 共 4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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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到了分別的那一天。拉妮婭告訴年輕的哈桑,她要離開了。他很明白事理,沒有追問她的理由,只問他們今後能不能再見面。她溫和地告訴他,不。接下來,她把家具賣給房東,從年門返回她那個時代的開羅。

年長的哈桑從大馬士革回來時,拉妮婭在家裏等著他。她熱烈地歡迎他,但沒有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

巴沙拉特說完以後,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說:我看得出來,這個故事打動了您。其他故事都沒有激起您這麼大的興趣。

你說得不錯。我承認道,這個故事讓我發現,雖說過去無法改變,回到過去時,你仍舊可以遇到出乎意料的事件。

是這樣。我說過,在這方面,未來和過去沒有區別。您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二者都是我們無法改變的,但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它們。

是的,我明白了。你打開了我的雙眼。現在,我希望能夠使用這座年門。我該付你多少錢?

他搖了搖手。我並不出售門這種路徑。他說,安拉按照自己的心願指引人們來到我的店鋪,我只是執行他旨意的工具。能成為他的工具,我已經十分滿足了。

換了旁人,我一定會把這些話看成討價還價的伎倆。但聽巴沙拉特說了那麼多以後,我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您的慷慨之心正如您淵博的學識,兩者都是無可衡量的。說著,我向他躬身致意,如果您今後有機會讓一個織料商人為您效勞的話,請一定通知我。

謝謝您。讓我們談談您的旅行吧。在您訪問二十年後的巴格達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討論。

我不想訪問未來,我告訴他,我想去的是另一個方向,重回我年輕時的時代。

啊,真是太抱歉了。這扇門無法把您帶回二十年前的過去。您看,它是我一周前剛剛制作完畢的。二十年前,這裏並不存在這一扇門,所以您無法穿過它邁回現在。

我實在太沮喪了,說話時一定難過得像個被人遺棄的小該子。我說:如果朝那個方向走,這扇門能把我帶到多久以前的過去?我轉到門洞的另一側,面向我剛才站立的方向。

巴沙拉特也轉過來,站在我身旁。穿過門洞望去,裏面的景象和門洞外面完全一樣。巴沙拉特伸出手臂,穿過門洞。手臂停在空中,好像遇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我更仔細地望過去,這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盞銅燈。燈焰沒有半點閃爍,一動不動,仿佛固定在那裏。門洞裏面的房間好像嵌在最透明的琥珀裏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您現在看到的是這個房間上個星期的樣子。巴沙拉特說,再過大約二十年,這扇門的左側才能進入,人們可以從這一側進去,訪問他們的過去。或者,他領著我回到他最初展示給我看的那一側,我們也可以現在就從右側進入,去訪問未來。但這扇門恐怕無法讓您回到您的青年時代。

您在開羅的那扇門呢?我問。

他點點頭,那扇門還在那裏,現在是我的兒子負責那邊的店鋪。

我可以先去開羅,用那扇門回到二十年前的開羅,從那兒一路旅行,來到巴格達。對嗎?

對,那樣的旅行是可行的,如果這是您的願望的話。

這是我的願望。我說,您能告訴我到了開羅後怎麼才能找到您的店鋪嗎?

有些事我們必須先談談。巴拉沙特說,我不會詢問您的目的,我會等待,直到您願意告訴我的那一天。但我必須提醒您:已經發生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我知道。我說。

所以,過去降臨在您身上的不幸,您是無法避開的。無論安拉賜予您的是什麼,您只能接受下來。

這一生中,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別忘了這句話。

這樣的話,我很榮幸盡我所能協助您。他說。

他拿出紙筆和墨水,開始書寫。我會為您寫一封信,或許有助於您的旅途。他把信折好,在頁邊滴了些熔化的蠟,用他的戒指在上面按下印記。您到開羅以後,把它交給我兒子,他就會讓您進入在開羅的年門。

像我這樣的商人自然慣於用華麗的詞藻表達謝意。但我從來沒有像感謝巴沙拉特那樣言語豐贍,感情激動,而且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深處。他指點我到開羅後怎麼找到他的店鋪,我則向他保證,回來以後一定源源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訴他。我正打算告辭,突然想起一件事。您在這裏的這扇門通向未來,也就是說,您確切地知道,至少今後二十年內,您和這家店會一直在這兒,屹立不倒。

不錯,是這樣。巴沙拉特說。

我正想問他是不是見過他年長的自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如果回答是不,那當然是因為他年長的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那樣的話,我實際上就是在問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死期。這樣一個不問目的便施恩於我的人,我有什麼資格向他提出這種問題呢?從他的表情上,我看出他知道了我打算問什麼,於是我低下頭,向他謙恭地表示敬意。他點了點頭,接受了我的致歉。我這才回到家中,安排旅行事宜。

商隊兩個月後才抵達開羅。這段時間裏,盤踞在我心中的是什麼事?陛下,我這就向您稟報我沒有告訴巴拉沙特的事情。我從前結過婚,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娶的是一個名叫納吉婭的女子。她的身姿像柳枝一樣輕盈,臉龐像月亮一般可愛,她的善良和溫柔更是俘虜了我的心。結婚的時候,我剛剛開始做買賣,生活雖不富裕,但也沒什麼欠缺。

結婚一年後,我准備啟程去巴士拉見一個販奴船長。我找到了一個好機會,可以靠販賣奴隸賺一筆錢。但納吉婭不同意。我提醒她,擁有奴隸並不犯法,只要善待他們就行。但她說,我不可能知道我的買家會怎麼對待他們的奴隸,所以應該只販賣貨物,而不是人。

我離家遠行的那天早晨,納吉婭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對她惡語相加。一想起那些話就讓我羞愧不已,所以懇請陛下原諒我不在此重複了。我怒氣沖沖地上路,從此再也沒見過她。我走後一些日子,一座清真寺的牆壁倒塌下來,她受了很重的傷。她被送到大清真寺,但那裏的大夫也救不了她。不久以後,她死了。我直到一個星期後返程回家才知道她的死訊。我感到仿佛是我用自己的雙手殺死了她。

地獄的煎熬比得上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所經受的折磨嗎?這個問題,我只差一點就有了答案,因為內疚之心險些讓我喪命。我敢說,我受到的折磨正是來自地獄。悲痛像冥世的烈焰,灼燒著我的身體,卻並沒有灼傷我的肌膚,只讓我的心痛苦不已,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