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悼亡者的時期終於過去了,我覺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個皮囊,裏面空無一物。我釋放了買來的奴隸,成了一個織料商人。過了一些年,我成了富翁,但一直沒有再次結婚。有些和我做買賣的生意人想把自己的姐妹或是女兒嫁給我,他們說,女人的愛情會讓你忘記你的痛苦。也許他們說得對,但它無法讓你忘記你給予別人的痛苦。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想象自己與另一個女人結婚的情景,我都會記起最後一次與納吉婭相處時她眼中的痛楚。於是,我的心對其他女人關閉了。
我把這件往事告訴了一位毛拉。懺悔和贖罪可以抹掉過去的罪孽,這句話就是他說的。我努力懺悔,盡力贖罪。二十年來,我一直是個正直的人,按時祈禱齋戒,向比我不幸的人布施,還去麥加朝聖。但愧疚之情仍舊纏著我不放。安拉是仁慈的,這是我自己的失敗。
即使巴沙拉特問我,我還是不會把我期望達到的目的告訴他。他講述的故事說得很清楚,那些我明知已經發生的事,我是無法改變的。當時,沒有人阻止年輕的我,讓我不要在和納吉婭的最後一次交談中大吵大鬧。但哈桑的一生經歷中還暗藏了拉妮婭的一個故事,而哈桑本人並不知道。這一點讓我看到了一線希望:或許,當那個年輕的我外出做買賣時,我可以做些什麼。
當時或許出了什麼差錯,我的納吉婭並沒有死,而是幸存下來。存在這種可能嗎?在我出門經商期間,或許是另一個女人被屍布包裹著葬在墓地。也許我可以救出納吉婭,帶著她回到我那個時代的巴格達。我知道這是蠻幹。飽經世故的人們常說:不會回頭的有四件:說出口的話,離弦的箭,逝去的生活和失去的機會。我比大多數人更清楚,這些話再正確沒有了。但我仍然抱著奢望:也許安拉會判定我二十年的懺悔已經足夠了,也許他會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新得到失去的親人。
商隊的旅行一路平安無事。六十次日出和三百次祈禱之後,我來到了開羅。不同於祥和之城巴格達整齊有序的設計,那座城市是個讓人摸不清方向的迷宮。我好不容易才弄清當地街道,總算來到橫貫開羅法蒂瑪區的大街。從那裏出發,我終於找到了巴沙拉特店鋪所在的街道。
我告訴那位店主,我在巴格達跟他父親談過,然後把巴沙拉特給我的信遞給他。讀完信後,他領我走進店堂後面的一間屋子,屋裏正中央的地方立著另一扇年門。他朝我打了個手勢,請我從年門左側邁進去。
站在那個巨大的金屬圈前,我突然覺得一陣涼氣襲人,趕緊暗暗資備自己過於緊張了。我深吸一口氣,舉步邁過門洞,發現我置身於擺放著不同家具的同一間房子裏。如果不是這些不一樣的家具,我不會覺得穿過年門與穿過普通房門有任何區別。過來之後我才意識到,剛才感到的涼氣原來是拂過這間屋子的陣陣清風。這個時代的這一天比我剛剛離開的那一天涼爽得多。我的後背仍能感覺到剛離開的那一天的熱氣,透過年門吹來,柔和得像一聲歎息。
店主跟著我過來了,他喊了一聲:父親,您來了位客人。
一個人走進這間屋子,不是別人,正是巴沙拉特,比我在巴格達見到的巴沙拉特年輕了二十歲。歡迎您,尊敬的先生,他說,我的名字叫巴沙拉特。
您不認識我嗎?我問。
不。您一定見過我年長的自己。對我來說,這是我們頭一次見面。但我仍然非常樂意為您效勞。
陛下,敘述這個事件已經暴露了我的種種過失,所以我也就不必再掩飾什麼了。從巴格達來開羅的一路上,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裏,一直沒意識到巴拉沙特很可能在我踏進他在巴格達的店鋪時便認出了我。早在我欣賞他的水鐘和會唱歌的銅鳥時,他便知道我會長途跋涉前往開羅,甚至多半知道我這次遠行最後是否實現了我的目的。
但在開羅跟我交談的巴沙拉特對這些事一無所知。而我加倍感激您的好意,先生。我說,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剛從巴格達來到這裏。
巴沙拉特的兒子離開了,巴沙拉特和我開始交談。我向他打聽了現在是幾月份、哪一天,知道時間還很充裕,足夠我趕回祥和之城巴格達。我向他保證,等我回來以後,我會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年輕的巴沙拉特和年長的他同樣和藹有禮。我期待著您回來時與您再次交談,並在二十年後為您效勞。他說。
他的話讓我頓了一下。今天之前,您有在巴格達開一家店的打算嗎?
您為什麼這麼問?
我一直覺得我們在巴格達的相遇太巧了,正好讓我可以及時趕到這裏,使用年門,然後回去。但現在我想,也許這並不是什麼巧合。會不會正是因為我今天來到這裏,才讓您決定在二十年後遷往巴格達?
巴沙拉特笑道:偶然事件和有意安排,尊敬的先生,它們是同一張壁毯的兩面。您或許覺得某一面更好看,但您不能說,只有這一面才是真的,另一面是假的。
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您的話總是那麼發人深省。我說。
我謝過了他,和他道別。就在我離開他的店鋪時,一個女人和我擦肩而過,有些急匆匆地走進店堂。我聽見巴沙拉特管她叫拉妮婭,不由得吃驚地停住腳步。
站在門外,我聽見那女人說:我把項鏈帶來了,但願年長的我沒把它弄丟。
我相信,您一定會好好保管它,等待您的來訪。巴沙拉特說。
我明白了,這正是巴沙拉特那個故事裏的拉妮婭。她這是要去找到她年長的自己,讓兩人一塊兒回到她們的年輕時代,用兩根一模一樣的項鏈愚弄強盜,拯救她們的丈夫。一時間,我真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夢中,因為我覺得我仿佛踏進了一個故事。一想到我竟然可以跟故事中的人物對話,參與事件的發展,我就覺得頭暈目眩。我很想開口說話,看能不能在這個故事中扮演一個藏而不露的角色。但我馬上清醒過來,想起我的任務是在我自己的故事中扮演一個藏而不露的角色。於是我一言不發地走了,想找一支商隊,搭他們的車上路。
尊貴的陛下,有人說,命運會嘲弄凡人的計劃和安排。一開始,我似乎是全世界最走運的人。這個月正好有一支商隊前往巴格達,我很順利地加入進去。但接下來的幾周裏,我開始詛咒自己時運不濟。種種事故讓商隊的行程不斷耽擱:離開開羅沒多久,途中一個鎮子的水井幹涸了,不得不派出人手折回去取水;在另一個村莊,保衛商隊的士兵染上了痢疾,我們又耽擱了好幾周,等著他們康複。每一次延誤都使我不得不重新修訂抵達巴格達的時間,讓我一天比一天焦躁。
接著又是沙暴。它仿佛是來自安拉的警告,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行動是否明智。好在沙暴開始時,我們已在庫法西邊一家商路旅店落腳了。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從幾天增加到幾個星期。一次又一次,天空晴朗起來,但剛把貨物裝上駝背,天色又變得晦暗陰沉。納吉婭出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簡直絕望了。
我挨個懇求趕駱駝的人,想雇一個駝夫帶我離開商隊,單獨上路。可我說不動他們,沒有一個駝夫答應。最後,我只找到一個人願意賣給我一頭駱駝。價錢非常昂貴,遠遠超過通常情況下的售價。但我毫不猶豫地付了錢。就這樣,我不顧一切,獨自出發了。
不用說,沙暴之中,我沒能前進多少。但狂風稍稍減弱之後,我立即以最快速度趕路。沒有和商隊隨行的士兵的保護,強盜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抓住我。兩天之後,我果真落入了強盜手中。他們搶走了我的錢和駱駝,但沒有殺我。我也不知道這是出於憐憫,還是懶得多此一舉。我徒步向回走,想找到商隊。沙暴停止了,現在折磨我的是晴朗無雲的天空,高溫讓我苦不堪言。商隊發現我時,我的舌頭已經腫得很大,嘴唇像太陽灼烤之下的泥土一樣綻裂開來。這以後,我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商隊慢吞吞地前進。
玫瑰凋謝時,花瓣一片片脫落;我的希望也一樣,一天天枯萎。商隊抵達這座祥和之城時,我知道已經太遲了。通過城門的時候,我還是向衛兵們打聽,這裏是不是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第一個回答的衛兵說他沒聽說過。那一刻,我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也許我記錯了事件發生的日期,我到底還是及時趕到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衛兵告訴我,確實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就是昨天的事,發生在卡拉區。他的話像劊子手的斧頭一般落下來。我從那麼遙遠的地方趕來,下場卻是第二次聽到我一生中最悲慘的消息。
我來到那座清真寺。原來是牆壁的地方變成了一堆磚石瓦礫。二十年來,這番情景一直盤踞在我夢中,揮之不去。現在,它出現在我睜開的雙眼前,清晰得讓我無法忍受。我轉過身去,漫無目的地走著,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最後,我發現自己來到了我的老宅,就是納吉婭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幢房子。我站在街上,呆呆地望著它,心中充滿回憶和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年輕女孩走上前來。尊敬的先生,她說,請問福瓦德伊本阿巴斯的家是哪幢房子?
就是這幢。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