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真可怕。」
「你會習慣的。你潛下——不要深過那塊暗礁。等你到那兒我就開始調整氣閥,這樣我們就不會浪費太多空氣。我拉軟管的時候你就上來。」
大衛輕輕一埋頭,鑽進了水下的奇妙世界。這是一片祥和的單色世界,與暗礁島(位於美國佛羅裏達州墨西哥灣內海岸以外的低島或礁。——重校者注)的珊瑚礁迥然不同。這兒沒有海洋裏那炫耀的色彩,那裏的生命——動物和植物——競相招展著它們彩虹般的美麗。這裏只有藍色或綠色的光影變幻,魚看起來也只象魚,不象蝴蝶。
他擺動著腳蹼緩緩下潛,身後拖著空氣管,需要時便停下吸上幾口氣。自由自在的感覺是如此美妙,幾乎令他忘記了口裏難受的汽油味。當他到達那塊暗礁——實際是一段很久以前的水流沖下的樹幹,上面覆蓋了重重水草,以致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他停止了前行,環顧著四周。
他的目光越過泉源,可以看見躍湧不已的穴坑遠處那綠色的斜坡,至少有一百米開外。周圍沒有多少魚,但有一小群正熠熠閃過,象陽光下的一串銀幣,從上面直遊下來。
還有一個老朋友,如同以往一樣呆在岩縫裏,那裏是泉水奔向大海的起點之處。一條小鱷魚(「但已夠大了,」鮑比曾高高興興地說,「它比我還大呢。」)垂直地掛在那兒,看不出它是怎麼維持這姿勢的,只把鼻子露出水面。他們從未找過它麻煩,它也從來沒惹過他們。
空氣管被不耐煩地拉了一下。大衛也想離開了,他沒有認識到在那迄今尚未到過的深度會是怎樣的寒冷——不過他也感到非常不舒服。但炎熱的陽光很快使他精神振奮起來。
「沒事兒,」鮑比誇張地說,「只是不斷擰松閥門,讓壓力表的讀數別掉到紅線以下。」
「你要下多深?」
「一直往下,只要我覺得高興。」
大衛沒留意這話,他們兩人都知道深潛的狂喜,也清楚氮氣麻醉的滋味。而且無論如何,這根舊橡膠管只有三十米長。這個長度對第一次試驗來說已綽綽有餘。
而以前也有過很多次,他用羨慕的欽佩目光注視著他最愛的哥哥去迎接挑戰。鮑比滑下水,象他四周穿梭的魚兒一般輕松地遊動著,深入那片神秘的蔚藍世界。他轉了一次身,精神十足地指了指空氣管,明白無誤地示意他需要更多的空氣。
盡管一陣劇烈的偏頭痛猛地向他襲來,大衛仍沒忘記自己的責任。他急忙奔向那台舊壓縮機,把控制閥擰到了那致命的極限——一氧化碳濃度為百萬分之五十。
那是他見到鮑比的最後一眼,他正信心十足地下潛,水下的光點也在向下延伸,一直到他永遠也夠不著的地方。告別儀式上那具蠟像般的遺體是完全陌生的,與羅伯特·鮑曼毫無聯系。
第三十三章 貝蒂
為什麼他會象一個不安的幽靈那樣被久遠的痛楚帶回故地?他不知道。實際上,直到下方樹林中水晶泉的圓眼死死盯著他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到了哪裏。
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宰,然而他卻被一陣多少年來從未體會的巨大悲痛緊緊攫住。時間總會愈合創傷,但他感覺那仿佛就發生在昨天。他站在翡翠般的碧綠明鏡旁哭泣,卻只看見周圍累累藤蔓纏繞的柏樹倒影。他這是怎麼了?
現在,他還是漫無目的,但仿佛被輕風溫柔地吹拂著,正向著北面的州府飄蕩而去。他正在尋找著什麼;但到底是什麼,在找到之前他自己也並不知道。
沒人,也沒其他手段能察覺他的來臨。他不再散發出多餘的輻射;而是幾乎可以嫻熟地控制住自己的能量,就象他曾經控制住那已經不存在但仍留下記憶的肢體一樣。他如一陣薄霧般滲入了防震地下室,直到他發現自己已沉浸於億兆記憶模塊以及跳動閃爍的網絡所組成的電子思想中。
這個任務比引爆一顆制作粗糙的原子彈要複雜得多,令他多花了一點時間。在發現所尋找的信息之前,他犯了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而他並沒費事去改正。誰也不會明白下個月,三百個姓名以「F」打頭的佛羅裏達納稅人為什麼收到了金額正好是一美元的支票。為了弄清超付的原因耗費了大量時間,困惑不已的電腦工程師最終歸罪於宇宙射線的一次爆發。總體而言,這個結論和事實距離並不太遠。
瞬息間,他已從塔拉哈西(佛羅裏達州首府。——重校者注)來到了坦帕(佛羅裏達州西部城市。——重校者注)的木蘭花南街634號。還是那同一個住址,他無需再浪費時間去尋找。
但整個過程中,他一直沒覺察他尋找的就是這個地址,只在查到的那一刻才意識到。
雖然已生過三個孩子,而且流產過兩次,貝蒂·弗蘭德茨(婚前姓氏是斯楚爾茨)仍然美麗動人,此刻她也沉湎於深深的思索中。她正收看著一輯勾起那些痛苦和甜蜜回憶的電視節目。
這是一輯「特別新聞」,內容是過去十二小時中發生的神秘事件,發端於列奧諾夫號自木星衛星間發回的警訊。某物體正朝地球飛來,之後它引爆了——毫無傷害地——一顆空間軌道上無人認領的原子彈。這就是全部情況,不過也夠多的了。
新聞評論員還發掘出所有舊錄像資料——有些只不過是錄音——閃回那些曾經是絕密的記錄,月球上發現T。M。A-1的有關情況。至少是第五十次,她又聽到那奇異的無線電尖嘯,似乎獨石正向月球的黎明致意,並將它的訊息發往木星。而再一次地,她重溫那熟悉的場面,收聽昔日對發現號的采訪。
她有什麼必要看電視?這些資料都能在家中某處搜尋到(雖然她從沒當著喬斯的面把它們拿出來)。也許她在期待某種新進展,即使是對自己她也不願承認,過往一切還以什麼樣的力量激蕩著她的情感。
正如她的期盼,那是大衛。這是一篇BBC昔日的采訪,她幾乎能一字不漏地記下它的內容。他正談到哈爾,試圖確定這台電腦是否有自我意識。
他看起來多麼年輕——與在劫難逃的發現號上模糊的最後影像相比又是多麼不同!而他又是多麼象她記憶中的鮑比啊!
從她飽含淚水的眼中望去,圖像變得飄搖不定。不——電視機出毛病了,要麼就是頻道有問題。聲音和圖像都變得不穩定。
大衛的嘴唇翕動著,但她什麼也聽不到。然後他的臉似乎在溶解,融化成色塊的組合。它清晰起來,又再度模糊,然後終於穩定下來,但還是沒聲音。
他們怎麼搞到這張照片的!那上面的大衛還未成年,只是個男孩——和她第一次認識他時一模一樣。他面朝屏幕外,似乎正跨過歲月的鴻溝眺望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