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肯斯坦

瑪麗 雪萊 作品 第 23 頁 / 共 3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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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我的態度起了微妙的變化,便補充說:"如果你同意我的要求,那麼無論是你還是別的人類,都再也不會見到我們了。我們將隱居在南美廣闊的荒野裏。我不會和人類吃同樣的東西,也不會捕殺羊羔和嬰兒來填飽肚皮。橡樹果和漿果將提供足夠的營養。我的伴侶的習性將和我一樣,會滿足於同樣的生活條件。我們將以枯葉為床,而太陽在照耀人類的同時,也會眷顧我們,並且讓我們的食物成熟。我向你描繪的圖景是如此寧靜、充滿人性。你要是不想濫用你的權力,泯滅你的良心的話,你一定會覺得難以拒絕我的要求的。你對我始終是鐵石心腸,可是現在我卻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憐憫。讓我抓住有利的時機,說服你允諾給我我熱切盼望的東西吧。"

我回答說,"你打算離開人類的聚居區,而到只有野獸與你為伍的蠻荒之地居住。那你又怎能受得了這種流放式的生活呢,因為你是那麼渴望獲得人類的愛和同情。你一定會回到塵世,再次企求人類的善心,結果肯定又會遭到他們的嫌棄。然後你又會心生惡念,而且那時你還有一個同伴與你勾結起來共同作惡。當然這種事不會發生,想都不要想,因為我根本不會同意。"

"你的感情真是反複無常。一分鐘前你還被我的述說打動,怎麼一轉眼又對我硬起心腸?我以我居住的地球的名義向你起誓,只要你賜予我伴侶,我就離開人類的領地,在最荒蠻的地方定居。我邪惡的念頭會煙消雲散,因為我要對得起我得到的同情。我的生命將靜靜地流逝,在我臨終之時,我也不會詛咒我的制造者!"

他的話對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影響。我同情他,有時甚至想安慰他幾句。但是當我的目光一接觸到他,看到他臉上那堆橫肉在挪動著、說著話,我就直打惡心,憐憫之情馬上就變成嫌惡和憎恨。我竭力想抑制住這些想法。我想,雖然我無法同情他,但是我也無權把我能力範圍之內能夠提供給他的那一小部分幸福捏在自己手裏。

"你發誓說不會再傷害人,"我說,"但是你在一定程度上不是已經暴露了你邪惡的一面了嗎?我完全有理由不相信你。難保這次不是你耍的花招,你想借此擴大你報複的成果,這樣你就可以獲得更大的滿足感了。"

"這是怎麼說的?我可不想被人耍,我只是要求得到一個回答。如果我沒有家庭紐帶,沒有精神寄托,那我一定會心懷歹毒和邪惡。但是另一個人的愛心會消除我犯罪的根源,而我將從此銷聲匿跡,不為人所知。我的邪惡是我所痛恨的、而且是強加於我的孤獨生活的產物。但是如果我能和我的同類心心相印地共同生活,我的美德就一定會顯露出來。我將會感受到一個富有情感的生命那裏得到深情厚誼,那麼我才會和這個世界產生某種聯系,而現在,我是被所有生命排斥在外的。"

我默然無語,心裏權衡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和他的辯解之辭。我想到,他剛踏入人類世界的時候,還表現出一些善良的品格,可後來由於他的鄰居們對他表示出極度的反感和憎惡,他的那些善良本性全都被扼殺了。我也沒有忘記他所具有的力量和對我發出的威嚇之辭。他能在冰窖內生存,也能在人類無法攀緣的懸崖峭壁上奔走如飛,躲避別人的追蹤。他具有別人無法對付的能力。我考慮良久,最後得出結論,無論對他還是對我的同胞來說,公平的做法是我應該答應他的請求。

於是,我轉過身對他說:"我同意你的要求,但是你必須立下重誓,等我把你的女伴交到你的手裏,你必須帶著她立即離開歐洲,永遠離開人類居住的地方。"

"我發誓,"他大聲喊著,"以太陽、蒼天、和我心中熊熊燃燒的愛情之火的名義鄭重起誓,如果你兌現了我的懇求,那麼,不到天荒地老,愛情泯滅,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我的。快回家去,開始你的工作吧!我帶著難以表達的焦急心情,關注你工作的進展。你不用擔心,只要你不完工,我就不會露面的。"

說罷,他突然拔腿就走。也許是怕我改變主意吧。我眼看著他以比蒼鷹還快的速度飛奔下山,很快便消失在曲折起伏的冰海之中了。

他的故事講了整整一天。當他離開的時候,夕陽已經有一部分落在地平線之下了。我知道我得趕緊下山,否則我就會在黑夜裏迷路;但我的心情無比沉重,步履蹣跚。山間的小徑蜿蜒崎嶇,我雙腿僵硬,走得手忙腳亂的。而且我滿腹心事,不斷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事。當我走到半山腰休息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我在山泉邊坐下,只見星光閃爍,片片浮雲在天上飄蕩,黑黝黝的松樹影影綽綽地橫在面前,四處橫臥著一棵棵斷裂的枯樹。這真是一副莊嚴肅穆的圖景啊。

我的內心泛起一種奇怪的感受。我不禁痛苦地哭泣起來。我痛苦地絞著雙手,大聲呼喊:"噢,星辰啊,雲彩啊,狂風啊,你們難道都在嘲弄我嗎?如果你們真的可憐我,就抹殺我的意識,清除我的記憶吧,讓我從此消失吧。否則,你們就給我滾開,把我獨自一人留在黑暗之中吧。"

這些都是我瘋狂、悲慘的想法,但是我無法向你描述那些永遠閃爍不停的星星是如何壓迫著我。而我每次聽見呼呼的風聲,就覺得好像有一個醜陋的怪獸正呼嘯而來要把我吞沒。

當我回到夏蒙尼村時,天已經亮了。我一刻不停,立即返回了日內瓦。我自己都說不出心裏的感受是怎樣的——我只覺得好像有座大山壓在心頭,如此沉重,甚至把我的痛苦都碾得粉碎。

我就這樣回到家裏。我走進屋子,我蓬頭垢面,形容憔悴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這使得他們大吃一驚。但是我對他們的詢問充耳不聞,一言未發。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人世擯棄了,根本無權要求得到他們的同情,我似乎再也感受不到和他們相處的愉悅了。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發自內心地熱愛他們。為了拯救我的親人,我才決定投身於這項我最痛恨的工作。這個工作使得我周圍一切發生、存在的事都像夢境一樣恍惚,而心中惟有那一念才令我覺得自己仍處於真實嚴峻的現實生活中。

第18章


我回到日內瓦之後,,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地過去了,可是我卻怎麼也拿不出勇氣來開始我的工作。我的確害怕那個魔鬼因為失望而對我進行報複,但是我卻無法擺脫對這項強加給我的工作的深惡痛絕。如果要造一個女人,不再花幾個月時間來深入研究、進行各項實驗的話,是無法成功的。聽說有位英國科學家剛剛有幾項新的發現,掌握這些新的知識對我的成功有很大幫助。我有時候在考慮,是否可以為此征得父親的同意去一次英國。但是我猶豫不決、一拖再拖,始終不敢邁出這第一步。因為這件事對我來說顯得不那麼絕對必要了。

我的確發生了一些變化。原來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現在大有好轉,而且只要不想到那個該死的承諾,我的精神狀態也會好很多。父親見到我的變化,非常高興。他想找個最有效的辦法來根治我的憂鬱症。因為我時不時還會發作,就像一大片陰雲突然遮擋住陽光一樣。每當這種時刻,我就會逃避到絕對的孤獨之中。我會一整天獨自一人駕著一葉小舟,泛舟湖上,觀雲聽濤,一句話也不想說。不過清新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總能多少讓我的心情恢複平靜。在回家的路上,面對朋友們的問候,我總能報以更自然的微笑和更愉快的心情。

有一次我從湖上回來,父親把我叫到一邊,對我說道:"我親愛的孩子,我很高興地看到你已經恢複了以前的興趣愛好,而且你看起來精神也大為好轉。但你仍然不太開心,而且故意躲開我們。有一段時間我怎麼也猜不透個中原因,不過昨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對這件事,我勸你還是開誠布公地談出你的想法,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的話。在這件事上避諱不談不但毫無益處,而且會給我們帶來三倍的不幸。"

聽了父親的這段開場白,我渾身抖得厲害。父親接著說:"孩子,坦率地說,這些年來我一直盼望你和親愛的伊麗莎白能夠趕快結婚,這不僅能使我們有更親密的家庭紐帶,而且我的晚年生活也高枕無憂了。你倆從小青梅竹馬,感情篤厚;你們共同學習,意趣相投,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是人總是一相情願的,我原本以為這些有利的因素會促成我的願望,但是很可能事與願違。你也許只是把她看作你的妹妹,從來沒想過要娶她為妻。不然,你可能就是遇上了另外一位你心儀的女子,可又考慮到自己對伊麗莎白負有道義上的責任。所以,你是不是正因為這種令你猶豫不決,進退維穀的棘手局面,才使你像現在這樣心煩意亂的?"

"親愛的爸爸,您放心吧,我真心誠意地愛著堂妹。從來沒有第二個女人能夠像伊麗莎白那樣激起我最熾熱的仰慕和激情。我未來的希望和前途,全都寄托在我和她的結合上。"

"親愛的維克多,你的這番表白真是給了我莫大的喜悅,我好久都沒有這樣快活了。如果你真這麼想的話,雖然現在發生的一些事件給我們造成了一些陰影,但是我們最後一定會快樂無比的。不過這種陰影已經占據了你的心靈有太長時間了,我真的希望你能夠擺脫掉它們對你的負面影響。因此,請告訴我,你是不是反對立即舉行隆重的婚禮?我們最近一直時運不濟,原本適合我這把年紀和身體狀況的老人的平靜生活也被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給打亂了。但是你還年輕,而且你擁有一份豐厚的財產,所以我並不認為提早結婚會對你將來大展宏圖、實現抱負會有任何妨礙。但是,你不要以為我想把幸福強加於你,你就算想拖延婚期也不會給我造成多大不快。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希望你能夠開誠布公地回答我。"

我默默聽完父親的話,半晌說不出話來。我腦子裏如翻江倒海般閃過無數個念頭,努力想得出一個結論來。上帝啊!立即和伊麗莎白成婚這個主意令我驚恐不已。我身負一項莊嚴的承諾尚未完成,而且也不敢違背。要是我果真失信了,我和我的家人還不知會遭到怎樣的滅頂之災呢。我的頸項上背負著沉重的枷鎖,令我難以挺直腰杆、輕松愉快地步入婚禮的宴席。我必須履行諾言,讓那怪物帶著他的女伴離去。然後,我才能安享新婚的歡樂和寧靜。

我還想起來我必須要麼親自到英國去,要麼和那些英國科學家學者保持書信聯系,因為他們的知識和發現對我現在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而用後一種方法未免太過拖拉,不盡人意。此外,我心中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反感,我實在不願意一邊在父親家裏進行這項惡心的工作,一邊和我的家人每天朝夕相處。我知道很多可怕的事情都會發生,而只要稍有差池,我的秘密就會暴露,從而令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膽戰心驚,毛骨悚然。

我還非常了解自己,我會經常失去自控能力,並且沒有能力掩藏我在從事那件不可告人的工作時所產生的各種恐怖、痛苦的感覺。所以,我在工作的時候,必須避開所有的親人。而且一旦著手,就一定要幹脆利落,這樣我就能安全、幸福地和家人團聚了。待我履行完了諾言,那個怪物將永遠離開,或者——這都是我的癡心妄想——在這期間會發生什麼意外,將他毀滅,這樣我就永遠擺脫他的控制了。

想到這裏,我便回答父親說我想去一趟英國。但我隱瞞了此行的真正用意,而是找了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借口。而且我的懇求非常熱切,結果輕易地獲得了父親的首肯。因為長久以來我一直鬱鬱寡歡、幾近癡狂,父親現在當然很高興看到我願意旅行散心。他希望環境的變化,和旅途中發生的各種有趣的事情會讓我在回國之前完全恢複到健康、正常的狀態。

離開多長時間由我自己決定的,我考慮可能要幾個月,最多一年。畢竟是父親考慮周全,他給我安排了一個旅伴。他事先沒有讓我知道,而是同伊麗莎白商量了一番,決定叫克萊瓦爾在斯特拉斯堡同我會合。我原本打算獨自一人秘密地從事我的工作,現在看來會受到一些影響了。但是,在旅行的初期,我朋友的陪伴決不會有任何妨礙。實際上,我還是很高興的,因為我可以擺脫好幾個小時難耐的寂寞,和要把人逼瘋的胡思亂想了。而且,說不定克萊瓦爾還能使那個怪物有所忌諱,不敢騷擾我。因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他肯定會經常出現在我面前,提醒我對他的承諾,或者經常跑來看看工作的進展。

於是,我即將起程前往英國。而且我答應他們一回來就和伊麗莎白成婚。父親年事已高,所以婚期不能再延誤了。而這對我來說,也是在完成了那個可怕的工作後的一個獎賞,同時也是我在忍受了無與倫比的痛苦之後的一個莫大安慰。我非常期盼那個幸福的時刻,當我從悲慘的工作中解脫出來之後,我就可以向伊麗莎白求婚,我一定會在與她的幸福結合中忘記可怕的過去。

我即刻開始打點行裝,但是卻總有一種令我煩躁不安、戰戰兢兢的感覺揮之不去。我一離開,就等於把家人毫無防備的暴露在那個怪物的面前,他們還根本不知道他們有這個仇家,更不用說自我保護了。要是那個怪物知道我離家遠行之後說不定會勃然大怒,對我家人施以傷害的。但是那個怪物自己答應過,我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他怎麼會不跟著我去英國呢?這個設想令我毛骨悚然,但是我又放了一點心,因為這意味著我的親人們就可以獲得暫時的安全。後來我反倒有些擔心相反的事情會發生。不過,在我受制於那個怪物的整段時間裏,我一直都是任由自己一時的沖動左右自己的行為,而此時,我有強烈的預感,覺得那怪物一定會跟著我,這就我的家人就可免遭他的毒手了。

九月下旬,我終於又要離別親愛的故鄉了。因為這次旅行是我執意要求的,所以伊麗莎白也只能默許。但是她一想到我就要離她遠去,一路上可能會經歷種種磨難、遭受寂寞悲哀之苦,就變得心神不定。讓克萊瓦爾作我的旅伴正是她的想法,但是畢竟男人會對很多女人關心的瑣事漠然置之。她很想叮囑我盡早回家,但是她思緒萬千,最後反而無言以對,惟有淚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