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邁著年輕人特有的輕快步伐走過去登上滑行道,身影消失在那玫瑰色的大門裏。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你這個老傻瓜!」他粗魯地罵了一句,慢慢向旅館走去。
旅館的門廳非常寬闊,至少有6米見方,紅色的地板仿佛富有彈性,上面撒著紅砂,踩在腳下「嘎吱」作響,牆壁上是十分逼真地描繪著火星風光的立體壁畫。門廳裏的光源是一顆和火星上望出去大小差不多的「太陽」①,它用一根看不見的鏈子懸掛在天花板上。快樂學家明白,每隔一段時間,「太陽」就會熄滅,而火星的兩顆衛星「德漠斯」和「福玻斯」就會匆匆地掠過天花板深藍色的穹頂。那顆距離稍近一點的衛星從西向東運行,每天升落兩次。②
①火星距離太陽比地球遠,因此從火星上觀察,太陽的視直徑要小一些——譯者注。
②火星有兩顆衛星:福玻斯(火衛一)和德漠斯(火衛二)。火衛一繞火星的公轉周期比火星本身的自轉周期還要短,因此從火星表面看來,火衛一每天西升東落兩次——譯者注。
蓓絲正站在服務台前跟櫃員機器人說著話。快樂學家走過的時候,她把身份盤片放到了櫃員機器人的掃描器底下。快樂學家往一台新聞傳真售報機裏塞了枚硬幣,一張紙滑到他手裏。他心不在焉地拿起報紙,信步向電梯走去。電梯是那種開放式的粗糙型號,框架用簡陋的管子搭成。電梯後面的牆壁呈弧形,閃閃發亮,就像宇宙飛船的外殼。快樂學家坐在一輛仿真行李車模型上,舉起報紙遮住自己的臉。
「20點整的快樂指數是94%。明日天氣:與昨日相同,晴朗溫暖,清晨有陣雨。新聞簡報:20點09分出現在古城上空的閃光已被確認為一顆流星……」
流星,快樂學家的思緒一下子清晰起來。不快樂已經從地球上被驅逐出去了。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嗎?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嗎?別去承認它就行了,把它壓抑下去就行了。天空中出現了閃光?閃光來自太空,閃光不屬於地球。
快樂學家的目光重新回到報紙上。報紙的其餘部分是旅館廣告,其中有一條廣告寫道:
請到充滿異星情調的「火星屋」來
(位於大樓頂棚內)
在彈坑的怪誕背景下
品嘗奇特的奢華和更為寄異的快樂
「愉快經歷,無與倫比」
報紙的下端有一條腳注:「快樂學家晝夜服務,如需治療,請按11。」
一陣微風掠過他的面頰,微風中有一種熟悉的芬芳。一個輕巧的小東西落到他伸出的手掌中。他身旁的電梯無聲地向上升去,快樂學家抬起頭來,電梯穿過藍色的天穹拱頂消失了。落到他手上的是揉成一團的一張小紙條。在報紙的遮擋下,他把紙條攤開,紙條上寫著一個號碼:3129。他把紙條團成個小球塞進口袋。
當電梯重新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把報紙扔進椅子旁邊的垃圾處理器,走進電梯箱。「火星屋。」他說道。
大樓頂棚原來在第35層,不過電梯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火星屋」裏惟一的光線,來自穿過一面寬大的透明牆壁的彈坑鬼火,那搖曳的藍光綠焰仿佛一根根手指,向這間屋子和屋子陰暗角落裏蜷縮的人影攫來。快樂學家不由自主地站了一會兒,聽著那不成曲調卻莫名其妙地令人激動的音樂,聞著那刺鼻的生物堿和焚香發出的煙氣味道。不過,當一條又高又瘦的人影悄悄從角落裏向他走來,小聲地向他問些什麼的時候,快樂學家迅速掉轉身體,找到消防安全門,一溜煙跑下了樓梯。
廢棄的樓梯上一團漆黑,快樂學家不禁懷疑這樓梯究竟是否有人走過。轉眼之間,他已站在標著3129的房門前。
走廊裏空空蕩蕩。他輕輕地在門上叩了一下,門滑開了。他迅速閃進門去,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
房間裏空空如也。
快樂學家發狂似的在房間裏搜尋著,但是,這裏沒有任何蓓絲可以藏身的地方。房間總共只有7.5平方米,然而她卻蹤影全無。
快樂學家一下子感到又冷又餓,仿佛那頓才吃下去不久的飯已經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是快樂學家嗎?」蓓絲驚恐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是你嗎?」
他猛地跳將起來,接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是我。」他答道。原來她在盥洗室裏,現在他才聽見門後那有點發悶的水流噴濺在地上的「嘩嘩」聲。
「我馬上就出來。」她說道。
果然如此。門打開了,蓓絲身穿一件黑色帶花邊的緊身衣服,擦拭著濕漉漉的發梢,快樂學家從沒見過她如此誘人的模樣。他的疲勞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他覺得自己年輕力壯,生氣勃勃。
「你從哪兒弄來的衣服?」他立刻問道。
她擦著他身旁走過,這個舉動可真是令人沮喪。她按下一個按鈕,桌椅折疊起來,床鋪則從地板下面升了上來。「是我訂購的。」她隨口說道,「錢還剩下一些,我們需要不會被人認出的服裝。有一些衣服是為你買的。」
她朝行李間的門做了個手勢。他上前碰了一下,門就滑開了,門後的隔間裏放著兩只盒子。快樂學家打開頂上的一只,裏面有一件深藍色的束腰外衣和一條便褲。他還沒來得及看另外一只盒子,身後的地板上忽然發出「砰」的一聲,他轉過身來。
床邊的狹長地板上扔著一只枕頭。他吃了一驚,看著蓓絲:「你這是幹什麼?」
「那兒,」她甜甜地說著,又把一條毯子扔到枕頭旁邊,「就是你睡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