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回襯衫上去,盤片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只是不再發光。蓓絲湊近一看,盤片已經變成不透明了,上面的身份標識也失去了意義。
「我把它反過來了。」快樂學家輕聲說道,「不要引起別人注意。除非湊近了檢查,這樣就能騙得過去,何況我也不打算跟別人靠得那麼近,把你的盤片放到罩衫裏面去。」
蓓絲依言而行,快樂學家把她帶到一家並不怎麼奢華的餐館門前。餐館裏冷冷清清,幾乎空無一人,店堂後面坐著一對情侶,但是他們的注意力完全在對方身上。牆邊,有一個男人無所事事地坐在一張直靠背椅上搖來晃去。快樂學家裝作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對他審視了一番。他那雙直愣愣的瞳孔說明了一切問題,此人正深陷新海洛因制造的幻覺迷夢,他被緊緊封閉在他自己一個人的天堂裏了。
快樂學家又一次抓住蓓絲的胳膊。「過來。」他們一起走進了盥洗室。這間盥洗室足可一次容納三到四個人。「你那張假身份盤片還在嗎?」他問道。她點了點頭。「有沒有硬幣?」她又點了點頭,一臉困惑。「到診斷間去,把記錄帶拿回來給我看。」
「可這樣做不會報告到本地區的快樂學家那裏去嗎?」
「我想不會。」他說,「在這樣一個變幻莫測的地區,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再說即使真的給報告上去了,你的假身份盤片也應該能在足夠長的時間內迷惑他們,這樣的話事情就無足輕重了。」
蓓絲走進了診斷間,快樂學家則處理完了自己的生理需求。她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等著她了。她把那條15厘米長的記錄帶遞給他,快樂學家迅速地瀏覽著。
身高、體重、體溫、基礎代謝率、尿液糖度分析、腎上腺活動酮甾指數、精確的巴氏癌症測試——對此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他跳過了有關外部感官和感覺系統的部分,粗略地看了一下X射線拍片報告和心電圖,幾乎沒去注意情商值。血球計數才是他感興趣的東西:紅血球、白血球、差別計數,還有血紅蛋白計數。
他寬慰地長長出了一口氣,把記錄帶揉成一團,扔進垃圾處理器。「我們吃飯去吧。」
「等一下。」她把手搭上了他的胳膊。「這麼說輻射沒對我造成什麼傷害,那麼你呢?」
他搖了搖頭。「不能冒這個險,我沒有假身份盤片。不過如果你沒事,我也不可能有什麼危險。」
她皺著眉頭,卻沒有說什麼。
在餐館裏,他們快步沿著一排玻璃櫃面的服務機走過去,把硬幣投進投幣孔裏。快樂學家端到桌上的是一盤放在特制木板上烹制的浮遊生物肉排,一碟維生素含量很高的小球藻調味醬,還有一杯滾燙的牛奶替代品。蓓絲點的東西則比較清淡,主要是低脂小球藻餡餅和人造咖啡。他們一邊迅速地默默用餐,一邊不時地掃視門口。餐廳後面的那對情侶吃完離開了,但是沒有人進門來。
蓓絲和快樂學家站起身來,把碟子塞進垃圾處理器,然後走出門去。門在他們身後滑動著關上了。
「現在咱們上哪兒?」蓓絲問道。
「你要給我們租個房間。」
蓓絲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就一個房間?」
「當然。」快樂學家吃驚地說道,「你認為我們需要多少個房間?」
當他們離通向火星旅館那富麗堂皇的大門的滑行道還不到46米的時候,快樂學家突然一把將蓓絲拽出了人流,拉進牆邊陰暗的一隅。「裝出對我感興趣的樣子,」他輕聲說,「把你的頭靠在我肩膀上。」
蓓絲用纖纖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到了他頸部下方,她的嘴唇在他身上來回移動,「出了什麼事?」
快樂學家覺得自己的脈搏在加速。「不要這樣——」他說了一半,「別這樣——」
「什麼?」她用壓抑的聲調問道。
「哦,沒事,那些小醜們離我們只有幾碼遠了。」
「委員會的看門狗們?」她耳語道。
那幫人走了過來,他們穿得五彩繽紛、輕松活潑、興高采烈,但是他們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卻顯得充滿警惕,全神貫注。他們手持仿照古代電擊棍制造的馴服槍,掀開別人的面具、檢查別人的身份盤片,搜索著兩邊的每一張臉。他們的服飾和他們那絕無絲毫笑意的面孔之間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對比。
權力就是這樣用快樂的服飾偽裝自己,快樂學家突然想,這就是在快樂學培養下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嗎?
等到那夥人離去之後,快樂學家感到身上一陣輕松,他這才又一次意識到了蓓絲的存在。「別這樣!」
她的嘴唇不再在他皮膚上移動了,「什麼?」她輕聲問道,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別那樣!現在聽著,我們不能冒險行事,你要用你的假身份盤片登記一個單人房間,我過後悄悄地溜進來。旅館的職員會問你是來這裏幹什麼的。」他停了一下,飛速地思考著,「你就說你是來自願報名去新的金星移居地。有錢付押金嗎?」
她搖搖頭,芳唇在他胸口滑過,絲一般的秀發拂著他的面頰。
「我襯衫裏面有一個口袋,口袋裏有錢。你把那錢拿去。」
她的手伸進來,這只手涼涼的十分性感,動作很慢,她翻出鈔票,把手抽了回去。盡管快樂學家努力抑制,他的呼吸卻仍然加快了。接著,蓓絲便離開了他,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孤獨、寒冷和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