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舟站在像電梯間一樣的時空輸送室裏,看著室外操作員忙忙碌碌地做著最後的准備工作。藥他已經吃下了,但他還是擔心。穿越時空是一件很複雜的事,稍有不慎就會鑄成大錯,他感到兩腿有些發抖。畢竟這是他頭一次穿越時空。他按了按胸前內衣口袋裏慧慧送的鉑花,稍微感到踏實了一些。他現在很想見慧慧一面,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軍令如山,沒有時間耽於兒女私情。可他實在抑制不住自己心中巨浪般的情感浪潮,他感到眼眶濕潤了。
一位穿著白色工作服、梳著「馬尾巴」的女操作員向他走來。她啟動了輸送室的自動門。
這個自己所屬的世界隨著門板的移動而縮小。賀小舟竭力向門外望去,他看到那個女操作員正注視著他的臉。這時他發現那女孩原本肅穆的臉上掠過一絲憂傷。「真漂亮啊。」門關上後他不由自主地說道。那女孩讓他想起了慧慧。在這個封閉的狹小世界裏,強烈的孤獨感和愈來愈濃的恐懼使他對那女孩產生了很強的愛意。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滾落下來,他還沒來得及擦拭,眼前就一片強光閃耀……
賀小舟將手中的鉑花舉到眼前,凝視著它。他現在不能原諒自己當時對慧慧的「不忠」。慧慧是最美的,她什麼都比那姑娘強。他太熟悉慧慧了,他熟悉她的嘴唇,熟悉她的睫毛,熟悉她的烏黑透亮的眸子,熟悉她的瀑布般的長發。她是最美的。賀小舟記起自己和她曾在碧藍的大海中暢遊,曾經在花叢中追逐嬉戲,曾經在銀裝素裹的花園裏打雪仗、曾經在摩天大樓的天台上一同觀賞美麗的街景,在晚風中相互傾訴衷腸……那些場面如同電影畫面一樣在他的腦海中閃現。太美了,太完美了,讓人無法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對了,也許根本就只是一場夢。在夢中,慧慧就像仙女一樣美麗動人,善解人意,但卻可望而不可及。想到這兒,他悵然若失。
然後鉑花發出的光芒使他清醒了。那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真正發生過的。一點也不錯,它們發生過,並在他的腦海裏刻下了印跡,這使他感到心窩裏暖暖的。這種感覺愈發證明:他愛慧慧。
他不止一次設想過將來他和她共同生活的情景,那是一種令人激動、使人遐想聯翩的迷人情景。但現在他卻不敢設想了,因為,肩頭的任務妨礙了他,待會兒他將要殺死一個人。所有的偷渡者都必須被處死,這已經成為了一條世界通行的法律。他們威脅的是整個世界,按照破壞世界安定和平以及反人類的罪名,他們必須被處以死刑!雖然整個社會不會譴責死刑的執行者,相反,他們還被尊為英雄,但賀小舟還是不能做到殺死一個人而心安理得。他無法確認在殺了人之後,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也不敢想象自己對慧慧的愛是否會被妨礙。
賀小舟抬起頭注視著山穀的那一頭,還是沒有人出現。那些偷渡客都是些什麼樣的人‧賀小舟尋思著。時空管理局上下一致認為:他們都是些一事無成的人。這些人在他們所屬的世界中找不到發展的機會,於是冒險回到往昔的世界中,以求幹一番事業,不虛此生。僅僅一事無成就招來死亡,這似乎有些令人不能接受。直到現在仍沒人可以確認這些偷渡者是否真會使將來世界發生改變,但誰也不敢去證實一下。這個險不能冒,賭桌上的籌碼太沉太重,誰也玩不起這個遊戲。
驀地,賀小舟聽見了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全身肌肉猛然收縮。他屏息仔細諦聽了幾秒鐘,突然轉身隱入了路邊比人還高的茅草叢中。
沒多久,一個人就出現在賀小舟的視野中。從服裝打扮上肯定是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偷渡者的,有本事穿越時空的人,自然做好了可以徹底與他所要前往的時代的環境融為一體的准備,然而這瞞不過射線檢測儀的檢測。穿越了時空的人身上會輻射出較強的放射線,眼下射線檢測儀有了明顯的反應。那麼就是他了!行動吧!
就在那個偷渡客走到賀小舟的藏身處前面時,賀小舟鼓足全身的力氣猛虎一般從茅草叢中猛地飛竄了出來,一下子就把那偷渡客撲倒了。
那個偷渡客並不剽悍,兩拳下去就基本上沒什麼反抗動作了。賀小舟站起身從容摸出手槍指住他,然後連喘了幾口大氣,不是累的,完全是緊張造成的。不過現在他輕鬆了,盡管心髒還在咚咚作響,但他已感到了長跑過後休息時的那種舒服。賀小舟伸手在臉頰上摸了一把,一看,滿手都是被茅草劃破臉皮流出的血,可臉上居然一點兒也不疼。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從衣袋裏掏出精致的時空管理局的徽章。「給我起來!」他大聲喝令著,「知道我是什麼人嗎?」他把徽章在那人眼前一晃。
「知道。」那人一邊抹著嘴角的血跡,一邊回答,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一點兒沒錯,是個時空偷渡者。賀小舟又喘了一口氣,他把槍口連續向上抬了抬,示意那人站起來。偷渡客吃力地從地上慢慢站起,賀小舟這才發現他的身材很有些單薄。他搖晃了幾下,終於站穩了。賀小舟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知道就好。夥計,這一切只能怨你自己。你不屬於這個時代,沒有人可以超越他所屬的時代。我,不能為此負責。」賀小舟一邊機械地背誦著教官教授的語句,一邊把手槍抬了起來,將槍口逼近偷渡客的左眼。他眯起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等一等!請等一等!」偷渡客突然開了口,極度的恐懼使他的聲音變了調,「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我耗盡了我的財產和我的勇氣才來到這裏,不能就這麼死去。我請求你,讓我看一看這裏的人們和他們的生活,好嗎‧我就是為了他們而來的,不見他們一面就死我實在不甘心。你放心,我不會逃跑,我只想見他們一面。對於一個將死的人的最後一個心願,你是不會打碎它的,對嗎?」偷渡客直視著賀小舟的眼睛。
賀小舟覺得有些手軟,搏擊和鮮血所激起的野性如流水一般消失一空,他確實缺乏足夠的勇氣打碎這個人的心願。偷渡客那單薄的身軀,發抖的雙手,以及沙啞的嗓音,都讓他不自由主地產生了同情。這種同情就如同在風雪彌漫的冬夜走入一間充足暖氣的房子一樣,讓人全身變得軟軟的、暖暖的……他殺人的決心被動搖了。賀小舟硬撐著自己外表的冷漠,使出全力不讓自己回避偷渡客的目光。他現在怎麼也不敢立刻就扣動扳機,如果讓偷渡客抱著遺憾死去的話,他賀小舟的靈魂會痛苦許久的。答應他吧,一個聲音對賀小舟說,滿足他這一個請求,然後在他提出第二個請求之前殺了他。
「好吧。」賀小舟說,「拿起你的包袱。」他的聲音仍是冷冰冰的。
偷渡客慢慢彎下腰拾起包袱,小心地拍去上面的塵土,背到肩上,轉身邁開了步子。賀小舟在他身後一米多遠的地方緊緊盯著他,隨著他前進。
賀小舟沒有失去理智,他仔細考慮過了。還在他使用射線檢測儀進行檢測之前,他就用X射線透視鏡掃描過那個偷渡客了。他沒有發現偷渡客藏有武器,因此不怕他玩什麼花招。而偷渡客在體力上也遠遜於他,徒手格鬥其結果會呈一邊倒的態勢。並且他的手槍上安裝有指紋識別裝置,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可以打得響。賀小舟想不出還有什麼危險,但他還是十分小心,目光須臾不離偷渡客的身軀。
半小時後,賀小舟押著那個偷渡客來到了山腰一塊突出的懸崖上。他們早已離開那條土路,是踩著崎嶇的山路來到這兒的。
偷渡客走到懸崖的邊緣,向下俯瞰著。賀小舟小心地站在他身後,盯著他,防備著他將自己掀下懸崖的可能。在他們腳下,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公元前四百年的人們正在為了能在這個自己所屬的時代活下去而勞作。
這是一個不小的村莊。村裏成片的茅草房屋錯落有致,被這些茅屋隔開的街道上,間或有神色疲憊而漠然的人走過,只有孩子們偶爾發出嬉鬧的笑聲。村東頭的一口水井旁,一個人把頭俯在水桶裏大口喝著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涼水。村裏修理農具的單調的叮當聲打破了沉沉的死寂氣氛。陰暗的小手工作坊裏傳出不絕於耳的紡機聲,婦女們正在紡織粗糙的麻布,用它給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縫制寒衣。村外,已經收割後的田裏稀稀拉拉地長著些野草,大風從枯黃的土地上拂起黃塵。
看得出這個時代的人生活得不怎麼幸福。賀小舟把目光從山下收回來,他對這個發現不感興趣。每個時代都有其特定的生活方式,誰也不能超越時代。
偷渡客突然跪在了懸崖邊上,他雙手當胸合什,轉過頭來問賀小舟:「你信佛嗎?」
「不信。」賀小舟搖了搖頭。
「我信。」偷渡客說。他低下頭,開始閉目誦經。
他也許在超度自己的靈魂,賀小舟想,讓他祈禱完吧,還有時間。賀小舟盤算著。就算祈禱、處刑、銷毀屍體一共需用一個小時,也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完全可以趕到返回地點。夥計,好好祈禱吧。賀小舟此時還真希望能有佛祖和靈魂存在,那樣的話,他也許就不會再為一個人將徹底從世界上消失而感到憂傷了。
「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偷渡客頭也不回地問。
「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賀小舟立刻回答,他的聲音有些急促。是的,他害怕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他害怕知道了之後自己將來會忍不住去查看這個人的檔案,了解有關他的情況。這樣一來,他就會接觸到這個人的人生,就會了解到他的愛好、他的親人、他的思想、他的眷戀、他的德行……這一切會深深刻入他賀小舟的大腦溝回中,使他無法忘卻這個人,無法忘卻是自己使這一切成為了毫無意義的過去。有朝一日,所知的有關這個人的一切肯定會伴隨著悔恨從他的心底噴出,啃噬他的靈魂。不,不能知道。對於時空捕手,忘性是第一重要的。
「我的生命是一片空白。」偷渡客似乎一心要與賀小舟作對,他自言自語地說起了自己的經歷,「我的生活中充滿了挫折與失敗。我從小就對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十分著迷,這與我所受到的傳統教育有直接的關系。長大後我確是沿著長輩們希冀的生活道路走的,我學的是中醫,希望能靠它在社會上安身立命。但事實證明,我選擇的路是一條落落寡合不合時代的路。我與時代格格不入,我在社會裏找不到可以交流思想的人,甚至連謀生都很艱難。中醫早已不是熱門的行當了,沒多少人願意依靠中醫治病。除了最出色的幾個老中醫,其餘中醫沒什麼前途可言。我的醫術並不特別高明,因此倒了許多黴。我熱愛傳統文化,但卻沒能找到一種方法將它們消化吸收,以適應現代社會。這就是我失敗的原因。我曾力圖擺脫命運的控制,但是我的性格形成時期早已過去,我無法再為自己樹立一套新的價值觀,尋找到一條新的生活道路。我其實並不缺錢花,但我不願依靠家族的遺產來過活。我要實現我自身存在的價值,我渴望能不斷親手醫治好病人。但這個願望在我們那個時代是不可能實現的,於是我耗盡了屬於自己的那份遺產,來到了這兒。我知道,這兒的人民需要我,我的醫術在這兒可以派上大用場,在這兒我的生命將有意義,不會再因空虛而傷心。」說到這兒,偷渡客轉過頭,盯住賀小舟,「看看這兒的人民吧,看看他們的生活吧。他們的生命就如同秋風中的樹葉一樣,朝不保夕。這個村子裏有不少人將連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而我能幫助他們。我可以使許多家庭免於破裂,可以使許多孩子免於夭折。我不能死!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放過我吧。」偷渡客淒聲懇求著。
賀小舟避開他的雙眼,低頭抬腕看了一下表,然後用盡可能無動於衷的語氣說:「時間不多了,我再給你五分鐘。夥計,回憶回憶我們那個時代令你留戀的東西吧,回憶一下你的生活中美好的一面,那樣你會好受些。」
偷渡客於是慢慢轉回頭,又開始低聲誦經。
賀小舟慢慢扣動扳機。他幹得很輕、很慢、很小心,生怕讓偷渡客聽見了。他改變主意了,不能讓這個人祈禱完。如果讓他全身肌肉悚縮地感受到槍口頂住後腦勺的話,他會在恐懼中死得很痛苦,還是讓他毫無心理准備地去天國吧,那樣就不會有痛苦與恐怖。就這麼定了,幹吧!賀小舟猛地抬起手槍,像往日上射擊訓練課時一樣,雙手握槍,眯起雙眼,深吸一口氣,憋住,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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