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客的後腦勺在子彈的撞擊下四分五裂。由於手槍上裝有消音裝置,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的身軀像一段木樁一樣摔在岩石上,其實在撞地之前他就已經死了。血從他身下流出,順著石縫向下淌去,滴在山下的土地上。
賀小舟徐徐吐出肺葉裏的空氣,慢慢放低雙臂,他感到雙手僵得厲害。他費勁地收起手槍,使勁甩了甩雙臂。他要讓血液流快一些。片刻之後,他走到偷渡客的屍體旁,彎下腰抓住他的雙腳,把他拖到了距離懸崖邊緣七八米的地方。然後,賀小舟撿起了偷渡客的包袱,他本想打開看看有些什麼,但旋即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包袱裏無非是些灸條銀針之類的醫療物品,看了讓人傷心,不看也罷。賀小舟將包袱扔到偷渡客的屍體上,然後從行軍包裏掏出一個瓶子。這個瓶子裏裝著的是高能燃燒劑。賀小舟打開瓶塞,將裏面那銀白色的粉末撒到偷渡客的屍體上面。撒完,他向後退了幾步,從行軍包裏取出一小塊引火劑,扔到了屍體上。
呼的一聲,火燃起來了。特種燃燒劑燃燒時沒有煙,火苗也不高,一點也不刺眼,但賀小舟仍不願看這場面。他轉過身,走到懸崖邊,茫然地看著山下村莊裏一群玩耍的孩子。
十分鐘之後,賀小舟已經徹底感覺不到身後的熱氣丁。他轉過身,看到偷渡客的屍體已經消失,地下只剩下了一些白灰。賀小舟呆呆地望著這些白灰,不能相信它們就是那個偷渡客。他已經徹底從世界上消失啦!賀小舟感到憂傷正在爬上自己的臉。他拂了拂身上的灰塵,小心地繞開那堆白灰,向約定的返回地點走去。他沒有再回一次頭。
在山頂的岩石上坐定之後,賀小舟抬腕看了一下表,還有半個多小時。現在沒事可幹啦,賀小舟放眼四周。在山頂上,視野十分開闊,山巒和平原交錯相間。不知道為什麼,賀小舟覺得這仿佛是自己生來頭一次在山頂上觀看山景,一時間他感慨萬千。任務已經完成,可他卻沒有那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覺,相反,他感到心裏難受得厲害,就像被鹽酸腐蝕一樣。眼圈有些異樣的感覺,就像出發前的那一刹那的感覺。
為什麼不能把他弄回他出發的時代,就像現在我這樣‧賀小舟思忖著。我完全可以給他注射一針麻醉劑,把他背到這兒來。為什麼不能給他一個機會‧他是一個好人呀。法律呵,難道你注定是鐵面無情的代名詞麼‧
可是,把他抓回去,他的命運會是什麼呢‧肯定會被判刑,入獄。他已經沒有了財產,也沒有安身立命的技能,出獄後也只能靠領取救濟金生活,像他那樣的人,對這種生活能忍受得住嗎‧也許.讓他死在這個他向往的時代,對他來說痛苦是最小的。這麼一想賀小舟才略感釋然。
可是,這對我來說太痛苦了,賀小舟的心又縮緊了。慧慧呵,但願今後我和你一起時還會發出由衷的開懷笑聲,但願這發生在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噩夢不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從我的心底跳出來,妨礙我們的愛情。
賀小舟在山頂的大風中坐了很久,當時間還剩六七分鐘的時候,賀小舟從行軍包裏取出剩下的那一份用來防止輻射傷害的藥物,吞了下去。但願能有讓我的心永保平靜的藥,服藥時賀小舟的腦中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約摸過了一分鐘,賀小舟突然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胃裏緩慢地陰燃,這種感覺片刻後就令他難受了,他站起身來,撫摸著腹部,大口吸著冰冷的山風。他希望這只是殺人造成的心理不適而引起的生理反應。
然而現實使賀小舟很快明白:自己失算了。不適感很快發展成為了灼燒般的疼痛,賀小舟疼得跪倒在地上,大聲呻吟起來。
劇烈的疼痛使賀小舟將兩手十指插入了泥土裏,但他的大腦並沒有被疼痛所幹擾,它在飛速轉動。驀地,一個念頭猛地在他的大腦中一閃,這個念頭令他如同掉進了冰窟一般。盡管現在灼燒般的疼痛正在向全身擴散,他卻禁不住發起抖來。巨大的恐慌夾雜著惡寒開始向他的全身放射。恐懼、驚慌、憤怒一齊向他的大腦湧來,令他的腦汁都幾乎沸騰了。賀小舟猛地站起身來,向山下跑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著,徒勞地試圖擺脫那五內俱焚的劇痛。他跌了一個又一個跟頭,但他仍竭力站起來不停地跑著。他大聲啜泣著。現在他感覺到了足以致命的孤獨感,他渴望在臨死前能見到一個人。然而不會有人的,他花了近兩個小時才走到了這裏,此地已遠離了人煙。他再也跑不動了,站住腳仰頭對陰沉沉的天空發出大聲的喝問:「這是為什麼‧我不想死啊!」
就在這時,體內的藥物向他發動了最後的總攻擊。他的身體朝後一仰,彎成了一個大弧形。「慧慧!」隨著這個人最後這一聲憤怒的巨吼,他整個人像一支巨大的火炬一樣燃燒了,就如兩個半小時以前的那個偷渡客一樣。
十分鐘後,大地上又多了一堆白灰,而少了一個人。秋風徐徐拂來,將白灰揚向永恒不滅的天空。一朵鉑花從白灰中露了出來。它發出銀白色的光芒,向整個世界顯示著自己的存在。
風搖曳著樹枝,將殘存的枯葉抖落下來,刮向地面。
一片枯葉落在了倪慧的肩頭。她輕輕將它拂下,順便將風衣衣領豎了起來。秋風令人的身體和心靈都感到了寒意。十一月的陽光蒼白而無力,無法帶給人們溫暖。倪慧將雙臂抱在胸前,低頭夢囈般輕聲念著:「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倪慧現在心情是悲傷的,因為賀小舟走了。他離她而去,永遠地走出了她的生活,不再回轉了。
不,他其實從未真正走入過她的生活。直到今天,直到賀小舟站在時空輸送室,她為他關上自動門之前,她從未與他面對面地對視過。她以前一直只是通過電腦在與賀小舟交流。
賀小舟不是人,他只是一種用克隆技術培育出來的「人形生物」——時空管理局通用的術語就是這麼稱呼他們的。他們之所以會存在,是因為現在時空管理局還沒有辦法將送到往昔世界中的人和物體弄回來。除非將整套的超時空傳輸裝置傳輸到往昔世界去,在那裏建立輸回基地。但時間和空間的領域是如此的廣大,不可能聚集如此巨大的能量。所以,送到往昔世界的探測器,一旦完成了使命便要自動銷毀,以免對歷史造成幹擾。不過,要想制止偷渡的人,呆板的機器人是難以勝任的,於是他們這種時空捕手便應運而生了。在出發之前,他們都會吃一份藥。無論他們先吃那兩份藥中的哪一種,都暫時不會有問題,而一旦吃下了第二份,兩種藥物便會在體內發生劇烈的反應,產生高熱將服藥者焚化。
這就是時空捕手蜉蝣般的生命。他們存在的使命只有一個,即消滅不合時代的人。完成使命之後,他們自己也隨之毀滅,因為他們不屬於任何一個時代,他們是一群出沒於各個時代的幻影。
本來法律上有對克隆人權利的保障,但時空偷渡者問題是一個死結,法律只有對時空管理局網開一面。
所有的時空捕手剛誕生時都是大腦空空如也的白癡,他們有關客觀世界的所有記憶,都得依靠電腦輸送進大腦。對於輸入的記憶,時空管理局制定有標准的軟件,包括基本履曆、家庭情況、日常生活以及學習工作時的情景、基本常識、必要的專業知識、格鬥與使用武器的技能等等。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對於使命的忠誠。這一條深植於他們的潛意識之中,保證他們絕對不會背叛使命。
除了這種標准記憶制式之外,時空管理局授權心理訓導員們可以給克隆人輸入一定的隨機記憶。這種記憶可以是家庭瑣事、童年的玩耍情景、對某一運動或某種娛樂方式的迷戀。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使克隆人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人,不對自己的身分發生懷疑。因為克隆人是用來完成相當複雜的任務的,他們執行任務時全得依靠自己的獨立行動能力,因此不能太遲鈍,得有足夠的應變能力。而要提高其應變適應能力,就必須加大有關客觀世界的信息的輸入量。知道的東西多了,克隆人的思想也會複雜起來,為了不使他們對自己的身分發生懷疑,有必要輸入許多有關生活細節的記憶。
倪慧是個剛踏出大學校門的小姑娘,思想單純而富於幻想,對工作充滿了熱情。她無法理解為什麼整個時空管理局籠罩在一片沉沉死氣之中,無法理解為什麼心理訓導處的同事們培訓出的克隆人全都是一個模子裏扣出來的。倪慧看過他們編制的程序,那裏面淨是些令人感到非常不愉快的事,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在他們影響之下成長起來的人,肯定是個心狠手毒、殺性極重的人。倪慧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塑造克隆人的性格,她覺得他們很沒意思,她不想和他們一樣,她要自行其事。
賀小舟是倪慧的第一件正式「工作成果」。接受任務時,倪慧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她只覺得這是個玩一次「愛情遊戲」的好機會。倪慧從小到大一直迷戀著各色各樣的愛情小說,她早盼望著能浪漫那麼一回了。她興趣盎然地精心塑造著她名下的那個克隆人的性格,就像在玩一個「養成型」電腦遊戲一樣。「賀小舟」是一本她十分欣賞的愛情小說的男主角的名字,她移植給了那個克隆人。她還以自己的形象為藍本為他設計了幾近完美的女友的形象,將她取名為「慧慧」。她給賀小舟輸入了一項又一項的指令,將他塑造成了癡情、害羞、單純、執著、善良、正直的完美的純情男孩……倪慧對這遊戲樂此不疲,這樣的男孩就是她心中理想的王子。她與他在電腦中度過了羞羞澀澀、暗中相互傾慕的學生時代。正式進入戀愛階段後,她放開了手腳。她和他在碧藍的大海中暢遊,在花叢中追逐嬉戲,在銀裝素裹的公園中打雪仗,在摩天大樓的天台上觀望美麗的街景,在晚風中相互傾訴衷腸,贈送鉑花……她玩得興致勃勃。完工期限到了之後,她也盡興了,於是不再去想他。
然而今天,當她看著賀小舟站在時空輸送室裏時,她感受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震顫。她永遠也忘不了他那充滿留戀與柔情的憂傷眼神,她的心靈受到了劇烈的震動。當自動門關嚴之後,她意識到,這個人已再也不會與自己相見了,他永遠地走出了自己的生活,不會再回轉了。這一刻她的心跳得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她這才明白,這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有很大的分量。當她通過時空監測儀看到他在荒山上絕望地奔跑,向天空大聲發出憤怒的喝問時,她心痛如絞,尤其是最後那一聲「慧慧」,使她幾乎昏倒了。
「慧慧!」這喊聲似乎還在她的耳邊回響,倪慧用雙手捂住耳朵,使勁搖著頭。同事們是對的,他們之所以要把克隆人塑造成那種好殺成性的性格,是因為那樣的生物不懂得愛,沒有人性,專以殺人為樂,與禽獸無異,死不足惜。而她卻忽視了這個使自己心靈保持平靜的訣竅。她現在很痛苦,很悲傷。
「我為什麼要在乎他‧為什麼要悲傷?」倪慧大聲對自己喊,「他不是人!他只是用克隆技術培育出的『人形生物』!只是維護歷史正常秩序的工具!」然而她無法使自己相信這一點。賀小舟在與她共處的時候以及在執行任務中所體現出來的人性在向她表明,他是人,而且還是一個善良的好人。如果沒有深植於潛意識中的使命感,他是不會殺那個偷渡客的。倪慧深信這一點,因為她對賀小舟的性格了如指掌。賀小舟還是一個癡情的人,他對她的愛忠貞不二。他這樣的人不是為死亡而存在的。
可他死了,帶著他的愛和那顆因無可奈何而感到憂傷的心,死了。因為,時代需要他做出這樣的犧牲。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劇,不是哪一個人的過錯。時空管理局沒有錯,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都沒有錯,他們別無選擇,他們只能那麼做,沒有人可以超越時代。
「你不能在乎他,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忘了他吧。」倪慧在心裏大喊著,「他不存在,他只是一個幻影!他的愛也只是虛幻的遊戲的產物!」她倚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緊抿著嘴唇,克制住不哭泣,然而眼淚卻無聲地從眼眶中滾落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倪慧從衣袋裏掏出那朵鉑花,放到眼前仔細看著,小花發出很明亮的光芒。這朵鉑花當時她並沒有在意,只想讓自己的愛情遊戲多件道具而已。但現在,這朵鉑花已變得重若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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