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劉維佳中短篇作品

 劉維佳 作品,第20頁 / 共43頁  

 大小:

朗讀: 

「你要幹什麼‧坐下!給我坐下!」救生艙門左邊的一名艦員喊道。同時他手中的槍口對准了畢曉普。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氣,但卻有點兒顫抖。

「我要我的備用氧氣瓶。」畢曉普停住腳步大聲說。

那名艦員低著頭看了看手中的秒表,說:「現在你的氧氣瓶中至少還有五分之二的氧氣存量,現在還不到換瓶的時候,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把備用瓶給你。」

「不,我要我的備用氧氣瓶,現在就要!快點給我!」

「不行!你……」

「呃,給他吧,給他吧。」副艦長插話說。

於是那名艦員走進救生艙取出了一個備用氧氣瓶,扔給了畢曉普。

畢曉普提起在火星的重力狀況下顯得輕飄飄的氧氣瓶,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向著遠方的地平線走去。

「喂,你上哪兒去‧站住!你給我站住!聽到了沒有?」那名艦員厲聲喊。

「算了算了,你讓他走吧。」畢曉普從耳機中聽見副艦長這麼說。

二 絕望中,他渴望愛人在自己身邊


畢曉普在血紅的火星大地上蹣跚前行著。火星表面重力僅及地球的百分之三十八,照理走起來應很輕松才對,可實際上他每走一步都很費力。他全身上下亂七八糟一大堆裝備,腳下又是嶙峋怪石,穿著底墊那麼厚的太空鞋都不免硌得腳疼,再加上地球人軀體的運動系統明顯不適應火星的重力狀況,重心不好掌握,他已經開始流汗了。

為什麼當初在地球訓練基地的人造重力室裏訓練時,卻從未這般吃力過呢‧畢曉普尋思著。這時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他和安琪在人造重力室裏笨手笨腳地跳來躍去的情景。安琪的適應能力顯然比他強得多,沒多久就能在人造重力室裏像只小狐狸似的跳動自如了。而他就像是一個笨拙的獵手,眼睜睜地看著這只漂亮活潑的小狐狸在他眼前嬉戲,卻無法把她捕捉到手。每當他失足摔倒在地時,安琪就發出一連串歡快好聽的笑聲。


  

「格格格……」記憶中的笑聲猶如一串鈴聲,將許許多多舊事的片斷,從並不遙遠的過去紛紛喚醒了過來。明晰的往事在畢曉普的腦中閃現,將已隨時間流逝的往日的情感再次注入心田。畢曉普的心頭一陣發熱,喉嚨也一陣梗阻,他真希望此刻能和安琪一塊兒靜靜地沉浸於對往昔的追憶回味之中,他此刻太需要她了。可是頭盔中投影顯示屏上的電子地圖顯示他和安琪所在的三號救生艙還有相當遠的距離,他還必須繼續努力。

畢曉普一直搞不懂,安琪這麼溫柔的女孩子怎麼會下定決心投身這人類歷史上頭一次的火星開發計劃。這個計劃太過龐大,太過複雜了,複雜的東西就容易出錯,下決心投身這個計劃是需要魄力、需要膽量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畢曉普的膽量就不大,也不敢自認魄力過人,可他仍然報了名。因為他希望到一個主要矛盾是人與自然的關系的環境中去開創一片天地,而不願陷在那市裏糾纏於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毫無意義的爭鬥之中。他的動機就是這個。人有時會為心中的理想所惑,而無視危險的存在。安琪又是被什麼所惑呢‧她的體質是那麼柔弱,但她卻頑強地挺過了一道又一道訓練中的難關,沒有被淘汰掉。一定有一種非常強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撐著她。那精神力量究竟是什麼呢‧畢曉普是知道的,那就是安琪對他的愛。

片刻之後,畢曉普被一陣自責咬住了靈魂,正是安琪對他無私的愛使她陷入了這死亡的陷阱中。她愛他,願意跟他到環境險惡吉凶莫測的火星上去吃苦。畢曉普知道安琪對自己的愛有多深,可是他愛安琪嗎‧他自己也不知道。安琪雖然活潑可愛,但他和她相處時並沒有那種身心激蕩、愛得直想哭的感覺。他還沒有完全領悟愛情的真正含義,可能是太年輕的緣故吧。他不知道全身心愛上一個人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滋味,也不能肯定自己這一生是否能體味到。他之所以和安琪戀愛,主要是想逃避孤獨和生活中的沉悶,而並不是認為安琪就是自己今生感情的唯一寄托。有個女孩子相伴,生活可以變得豐富多彩。對於這場戀愛,畢曉普並不看得太認真,初戀成功的人並不多,他潛意識中還在等待著能令自己全心投入愛戀的人。不過此刻畢曉普連想也不願去想自己與安琪建立戀愛關系的真正動機,他的心裏此刻只願接受他與安琪相處時的美好回憶,因為死亡已近在眼前,他需要安琪。

死亡,死亡……這個詞在畢曉普的腦中回響,可是他並沒有感到真正意義上的恐懼。雖然不久前他經歷了一次和死神擦肩而過的大爆炸,雖然他剛剛目睹了一個人的死亡過程,但他卻似乎仍然沒有領會到死亡的真正涵義。他的潛意識裏總認為死亡是個遊離於自身之外很遙遠的東西,和自己沒有什麼關系。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小時候每當長輩中有人去世時,他只是感到有幾絲隱約的悲傷,但他從不認為那些聳立於陰沉的天空之下的火葬場煙囪和其噴出的灰色煙雲與自己有什麼關系。他從未感到過真正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懼。長大以後,他學會了思考,他對世間事物都作過仔細的思考,但卻從未在這一主題上耗費過時間,大概是年輕使然吧。安琪是怎麼看待死亡的呢‧她也是年輕人。她思考過死亡這一主題嗎‧畢曉普在自己記憶的積水潭裏搜索著。

在他和安琪的大學生涯中,曾經歷過一次涉及死亡的討論會。當時安琪和她的好友們在校園裏一座涼亭下閑聊,不知怎麼一來,就爭論起自殺是否可取這一點來了。

「我認為,有勇氣結束已毫無意義可言的生命,留一點淒美於世間,未嘗不是一件可取的事。人總是要死的,既然生不能留美於世間,那麼至少要死得美麗。」一位戴著眼鏡的女生用哲學家似的口吻這麼說。

「可是,人就僅僅只是為了什麼意義而活嗎?」安琪慢吞吞地說,「誰又說得清有意義與無意義的確切界限呢‧人的生命難道只是意義的奴隸‧生活中的美隨處可見,為什麼非要以死亡為代價來換取美呢‧活著是多麼的美好呀,為什麼要選擇死亡呢?」

她們就死亡這個話題談論了很長時間,但畢曉普現在只能回憶起這麼兩句,別的都不記得了。

畢曉普反複玩味著安琪當年的那句話,想從中悟出點什麼,但他總也無法真正集中精神,他只覺得安琪似乎有些害怕死亡。安琪,不要害怕,等著我,我就要來到你身邊了。畢曉普深吸了一口氣,振奮精神加快了腳步。


  

前方上空,半個太陽已沉入了地平線,蒼茫的暮色籠罩了四野,光線紅得像烈性威士忌酒似的,讓人全身發熱。這樣的色彩讓畢曉普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知為什麼,這暗紅的光線令他聯想到了小學時的學校教學樓那光線暗淡的走廊。往昔的氣息從毫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悄然襲來,畢曉普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放開視野貪婪地看起來。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但福波斯①卻並沒有從地平線下出現,光線越來越暗淡,畢曉普扭頭搜索西方的天際,也沒有發現福波斯的兄弟德莫斯②的身影。畢曉普的目光一下子被此刻星空中最亮的星體吸引住,那就是地球。畢曉普的腳步驟然停住了,一縷鄉愁宛若纖細的竹箭,從神秘的大穹射下,正中他的心髒。在心髒悸跳的恍惚中,畢曉普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福波斯終於升起來了,它給被夜色完全籠罩的火星大地送來了相當數量的光粒子。正是這些光粒子激活了畢曉普那暫時凝滯了的意識,他慢慢動了起來。在邁開步子之前,他扭頭向後又看了一下,德莫斯仍然沒有出現,天空中只有福波斯。看來德莫斯此刻正在火星的另一面,照耀著那片亙古未有人跡的土地。

畢曉普默默地一步—步走著。空曠的大地寂靜無比,畢曉普的大腦也同樣空曠,什麼思緒都沒了,他只是機械而茫然地邁動著雙腿走啊,走啊……天空中,福波斯向著天頂飛快地奔跑著,它的光芒越來越亮。

蜂鳴器發出了嘟嘟的警報聲,畢曉普知道背上的氧氣瓶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了,他把它卸下來,將手中的備用瓶換了上去,然後,他松開手,讓空瓶墜於異星的土地上。

畢曉普的腳底感受到了輕微的震動。這震動是那麼的微小,以至於畢曉普都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感受到了。然而這震動卻奇妙地順著神經一直上升,直達他的心髒,並引起了一陣劇烈的共振。畢曉普突然間意識到了,再也沒有退路!自己的生命只餘下了最後的一段。他仿佛看到死神正邁著冷酷的腳步勻速地逼近過來。恐懼宛若采煤井中的地下水一樣汩汩升起。這恐懼在他心中冰封了許多年,此刻突然沖破了冰層,灌滿了他的全身,畢曉普全身冰冷,僵立在原地不能動了。

就在這時,大地驟然變暗。畢曉普仰起頭,無比驚恐地看見天頂處福波斯正在逐漸收斂它的光芒。不一會兒,福波斯全部身影都隱入了火星的陰影之中,完全暗下去了,成了一輪黑月亮!

畢曉普感到冰冷的恐懼湧到了喉嚨,然後在那兒凍結為冰塊,就這麼卡住了,令他喘不上氣來。然而在他體內,令人發狂的腎上腺素在急速流動,使他的心髒如同汽車發動機活塞般狂跳不止,手也抖得厲害。他全身所有的神經節都在劈啪作響。這一刹那死亡終於攫住了他,他終於徹底領悟到死亡的真正涵義。這個世界馬上就要離自己遠去了,無論自己這一生有何思想,有何德行,有何罪惡,有何情感,有何愛戀,再過二十來個小時就都將不複存在,宛若灑落於夏日街道上的雨滴一樣,瞬間就揮發得了無痕跡。無處可尋了。

畢曉普邁開雙腳全速前進,他害怕周身寒徹透骨的陰冷,他害怕頭上那輪黑月亮,他渴望擺脫掉它。但黑色的福波斯撒下的黑暗卻無處不在,無法擺脫。慌亂中,畢曉普的腳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訇然摔倒了。在極度的絕望和孤獨中,悲哀潛入心頭,畢曉普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哭了起來。他渴望安琪此刻能在自己身邊,渴望遠在地球上的親人們能在自己身邊,他想他們,想得不行。



第20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