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劉維佳中短篇作品

 劉維佳 作品,第19頁 / 共4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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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趕在屍體開始腐爛之前將它們處理完畢了,當最後一鍬土投出之後,小鎮又恢複了原來的生活節奏,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但是我敏銳地感覺到,鎮上的一切都與原先有了少許但卻是無法忽略的不同。就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我曾輕易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和溫馨,那一刻,節日般的氣氛令人心跳,音樂撼人心魄,麥酒香氣醉人,孩子們天真可愛……一切都很美。但是現在,我幹活、唱歌、散步時,再也沒什麼感覺了,勞動不再樂在其中,歌曲雖仍悅耳但卻再也沒有了往常那種讓我身心俱為之顫抖令我直想大聲呐喊的力量,我的心變得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空氣中消失了……

不久後我發現了鎮上生活的一個最顯著的變化,那就是望月的演講會再也沒有舉辦了。這一場大屠殺幹淨利落地擊碎了年輕人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又再—次開始重複三百多年來一直在這鎮上反複重複的人生軌跡,自覺而主動地維持小鎮的和諧與平衡。從今後我們這輩子最高的使命就是娶一個自己喜愛長輩也能接受的妻子,再生一到兩個孩子[不可以再多了],並將他們撫養成人,要他們重複我們的生活……這沒什麼不好,生活這東西就該是這樣的。我決定過一陣子重新去試探一下水晶的態度,我也該結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沒多久的一天中午,水晶主動來找我了,她約我五點鐘到鎮西的「兔窩」去談話。「兔窩」就在鎮西離生死線不遠的閑置地上,因三年前望月他們成功地對一群剛搬遷到此的野兔進行了一場種族滅絕行動而得名。

下午四點剛過,我便忍不住向鎮西走去。大出我意外的是,一出果樹林子我就看見不遠處望月也在向西走,方向也是「兔窩」。不快的感覺立刻在我的心中產生,我不明白水晶為什麼還要約上這個人?我放慢了腳步,與望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不想和他說話。

可以看見水晶了,她站在前方的草地上,望著我們,長長的頭發和她連衣裙的下擺在風中飄動。我們向她接近著。

當我們停下腳步之後,我和望月都呆立著不動了。我們好久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因為我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水晶此刻已站在了生死線之外!

「我決定了。」她微笑著對我們說。她居然笑了!

「你瘋了!」我大吼道,「你瘋了!你知道你幹了什麼?!」

「也許能想個辦法……」望月喃喃地說。

「還有個屁辦法!」我凶狠地吼叫著打斷了他,自從上次見面對視之後我就再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裏,「誰他媽能有這個手段?你給我閉嘴!」然後我將臉轉向水晶,繼續沖她噴吐怒火,「你腦子出了什麼毛病?該死!這不是兒戲!」

「我全都想明白了。」水晶仿佛全然沒有聽見我的怒吼,抬手一指高塔,語調平靜,「是它封閉了小鎮。我們這個鎮子是個完全自我封閉的存在,它利用高塔來與整個世界隔絕開,用自我封閉來逃避進化,消除不安和恐懼。這就是真相。」

停頓了一會兒,她繼續說道:「從表面上看,這鎮子可以說是很理想很完美的,它裏面沒有爭奪沒有仇恨沒有暴力沒有侵略沒有欺詐沒有難填之欲壑。但是,在得到這些東西的同時,我們也就失去了另一些東西,那就是未來和希望,還有存在的意義,甚至還有……幸福。在這個地方我們活著只意味著不死,僅此而己,其餘什麼都沒有……這個世界是為參與進化的人而設計的。我們與世界隔絕,世界也就拋棄了我們。在這鎮子裏我們的生命形同一堆堆石塊……這樣的生活有何幸福可言?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

水晶的慷慨陳詞,猛烈地震動了我的心,我的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了起來。這時我終於徹底明白了鎮上的年輕人何以會產生那種候鳥遷飛般的向往外部世界的不安定情緒了,是因為人的體內天生就有追求進化的本能!這——刹那我豁然開朗:進化的真正動力,乃是人們心中的欲望與理想!這就是世界何以進化的原因!


  

「我們總是需要一個開始的……」水晶又開口了,這時她的氣色平靜了許多,「那麼就讓這開始從我這兒開始吧……人總有一死,為什麼要讓自己寶貴的生命成為一種虛假的生命‧……並且逃避進化於這個世界也不公平。我們推掉了進化的責任,世界的進化動力就因此減弱了一些,因而我們人類到達那個我們為之無限向往的目的地的時間就要推遲一些。這不是可以視若無睹的無關緊要的事,這是使命!進化是生命的使命!屈服於恐懼而逃避責任逃避使命是可恥的!非常非常可恥……」熱情在她的眼中燃燒閃爍,使她的雙眼在這蒼茫暮色之中分外醒目,「你們和我一起出來吧!怎麼樣?望月,你不是從小就在期盼走出來嗎?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在為出來做准備嗎‧現在,行動吧……」她—邊說一邊將她那灼人的目光射向望月。

她沒有首先將目光投向我,這一點刺疼了我的心。但令我寬慰的是我看見望月的眼中閃現出驚恐的神色,他不由自主地向後略微退了一步。雖然只是極小的一步,但卻使失望無可遏制地浮上了水晶的面龐。她的目光開始向我移來,我感到心髒裏的血液開始向大腦湧升。「你呢?阿祥。你不是說你愛我的嗎?你說過為我幹什麼都行的……」她望著我輕聲說。

一刹那我只覺得我的大腦被她的目光轟地一聲融化掉了,我全身熱血沸騰,身不由己地向前邁了一步。

然而,宛如炮彈在我的腦中炸響,我猛然驚醒!不!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一旦跨過了那道一米寬的生死線,進化的重負便會如冰山一般劈頭蓋腦地壓在我的身上。我認為我將不堪重負。看著水晶那映照著夕陽餘輝的微笑的面龐,我突然明白了我和她的分別:我們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氣質的浪漫程度。我天生就是一個農夫,真正關心的只有莊稼、農活、收成以及日常生活,別的我很少主動去關心。而她天生就是個氣質極為浪漫的人,她從小就能感受到這個世界中我們難以感受到的成分,思考我們無法獨自理解的問題,她追求我們視若水中之月的東西……正是她的這種浪漫情懷最終驅使她走出了這鎮子,做出了前無古人的壯舉…。而我深深地愛著的恰恰是她這獨一無二的浪漫……我突然意識到,我之所以那麼強烈地愛著水晶,實際是源於我對未來對希望對生命意義的渴望與憧憬!這種渴望和憧憬雖從小就在被排擠被壓抑,但它卻以另一種形式,以對充滿人生活力的女孩的愛戀的方式,頑強地存活了下來。人都有進化的本能,實際上我也在追求我心中所缺失的那一切成分,我實際是在愛著希望、未來和完整的人生啊!只是我一直沒有意識到……

我當然有機會改變這一現實,只需要前進一米即可。前進了這—米,我就能獲得我渴求了好些年的愛,就能擁有一個完整的真實的人生,我的一生就將發生徹底的改變……這一步將是我人生的轉折點。但我的雙腿此刻如同鑄在了地上一般無法動彈,恐懼將我死死按在原地。

終於,她轉身走了。在失去了太陽正在逐漸向黑夜轉換的天空下,她離開我們,離開這個小鎮,用她那柔弱的雙肩承擔著進化的重擔,遠去了,她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回望我們。一時間我感到難過得直想放聲悲泣,但眼眶中卻怎麼也流不出淚水。我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徹肺腑地將雙手十指深深插入了泥土之中……

(完)

黑月亮升起來

一 著陸火星,面臨死亡


  


耳機裏傳出的沒完沒了的嘈雜聲音令畢曉普越來越煩躁不安,他感到渾身燥熱難受,就連頭盔中的空氣也似乎有一股辛辣的味道。死亡絕對是不可避免的了,哭哭喊喊就能找到活路嗎‧各位為什麼就不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保持安靜‧

畢曉普抬起頭,透過頭盔上的透明面罩向四周望去。目力所及之處,荒原一望無際,遍地嶙峋的怪石一直延伸到天邊的地平線。火星的大地是如此的紅,甚至連空氣都被染紅了,桔紅色的光線充塞了火星大氣層內的每一寸空間。真難以令人相信擁有這樣的暖色調的空間其溫度竟在攝氏零下好幾十度。死在這種地方,我們的軀體大概可以完好地保存很久,下一批拓荒者到來時,他們也許會認為我們都僅僅是睡著了呢。畢曉普在心中對自己說。

「有人自殺啦!」一個聲音在耳機中猛然炸響。一瞬間,耳機中那些沒完沒了的抽咽和毫無意義的自言語全部戛然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那個自殺者身上。只見那個人正在遍地的碎石上翻來滾去地掙紮著,他的氧氣瓶已從他的背上脫落下來,靜靜地躺在一邊。那個人的掙紮越來越劇烈,但奇怪的是竟然一聲也沒吭。

一直安靜地守護著救生艙大門的副艦長此刻站了起來,慢慢地向那個自殺者走去。他的兩個手下仍然坐在地上,警惕地望著坐在救生艙周圍的三十多個拓荒者,他們手中的步槍在火星紅色的空氣中反射著冰冷的光。副艦長走到那個自殺者身邊,伸手從腰上摘下手槍,拉開槍機看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將槍口頂在自殺者的面罩上扣動了扳機。頓時一股鮮血和著腦漿噴泉般從面罩的破口處噴出,旋即濺落在火星的塵埃上,和血紅的大地永遠地融為一體了。

凝滯了片刻,副艦長站直身子,離開那具已經不再動彈了的軀體,幾步走到那個氧氣瓶前,將它提起來,走回自己的領地,重又一動不動地坐在救生艙的大門邊,現在這三個人就是這個小社會的法律化身,維護秩序和公平就是他們存在的理由和活著的意義。雖然這社會存在的時間已絕無可能超過一百個小時,他們仍要保護公平不被破壞,正義不受踐踏,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不至於空虛地死去。

久違了的沉寂如水一般注滿了畢曉普的頭盔,然而這沉寂卻讓畢曉普感到不習慣,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要甩掉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終於有人忍受不了了。到這時生命還是保不住,當初又何必那樣拼命地搶占救生艙裏的位置呢‧畢曉普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艦長下令棄艦時的情景,那時他只一個勁地問自己:安琪上哪兒去了‧後來才看見她被慌亂的人群擁進了三號救生艙。等他拼命擠過去,三號救生艙的門已經關上了,於是他只好擠進了旁邊的二號救生艙。他沒有看見那些被金屬門擋在救生艙之外的人的面容,但他聽見了傳進來的哭喊聲。那些聲音充滿了絕望、驚恐和乞求,但又是那麼的微弱,仿佛是來自地獄的聲音,讓人靈魂顫栗。

現在畢曉普反複權衡著,想弄清楚究竟誰更不幸一些。對於那些人來說,恐懼也好,絕望也好,都只是短暫的一瞬,然後就永遠地解脫了。可是對於他這些當時的幸存者來說,恐懼與絕望的煎熬卻是漫長的。火星的一天只比地球上的一天長四十分鐘左右,但在現在這種情形下它恐怕長得直如一個世紀。畢曉普不知道在這麼長的時間裏自己能否挺得住,能否在死亡來臨前精神不至於崩潰,就像剛才那個自殺的人那樣。

宛若漲潮時的海水一般,耳機中的各種聲音又出現了,而且正在逐漸加大。雖然剛才的沉寂令畢曉普感到不習慣,但現在這卷土重來的聲音令他更難於忍受。在這兒呆下去遲早會發瘋,畢曉普厭倦了。反正橫豎就是一死,制氧設備已隨失事的飛船化為灰燼,所有的幸存者都只有兩個氧氣瓶,生命已被壓縮為幾十個小時。與其坐在這群神智已趨錯亂的人中間在煩躁不安和恐懼中走向死亡,還不如抓緊時間幹點兒自己最想幹的事。畢曉普下定了決心,他站了起來,向救生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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