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蔑視生命的精神狂人
東方的天際出現第一抹光芒時,畢曉普的臉上露出了驚喜。在黑夜疾行的漫長時間裏,他一直在祈望著太陽的出現,現在終於把它盼到了。
紅紅的太陽整個躍出了地平線。雖然由於火星距離太陽較遠,太陽看上去比在地球上要小,畢曉普仍然感到了溫暖。火紅的陽光直射入畢曉普的心髒,驅散了他周身的陰寒,給他注入了生命的活力,畢曉普向著太陽飛快地走去,一路上感動得幾乎要掉眼淚。他已有許多年沒有流過淚了,他不明白現在自己為什麼變得這麼敏感。這麼多愁善感,從前他深以脆弱為恥,他從不願讓自己的內心感情溢於言表。
陽光越來越強烈,天空中的群星都已看不見了。畢曉普竭盡全力快步疾走著,他知道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生命正一絲一絲地從自己身上溜走,但是他不願多想這些,此刻他腦中只有一個越來越強烈的願望:一定要趕到安琪的身邊,和她共同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突兀的黑影映入了畢曉普的眼簾。由於距離尚遠,且又迎著陽光。畢曉普還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麼,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個人造物體,它的幾何形狀太規則了。由於那個物體正好在畢曉普的前進之路上,畢曉普決定順便去看清楚它究竟是什麼。
畢曉普和那個物體之間的距離一步一步慢慢縮短著。
突然間,一聲極微弱的爆響穿透頭盔傳入了畢曉普的耳朵。畢曉普吃了一驚。這是爆炸聲。究竟出了什麼事呢‧畢曉普不由得加太了步幅,向目標沖去。
漸漸地,畢曉普看清了,那是一輛火星車。這時又一聲爆炸聲傳入了耳中,這次響亮多了,看來這車是有主人的。畢曉普想見見這個人,畢竟這一生能見到的人不多了,並且他想弄清楚那爆炸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畢曉普在繞到火星車向陽的一面之前,他又聽見了一聲爆炸。
當畢曉普停住腳後,他看見了車的主人。此人正端著支步槍向前方瞄准著,這支步槍和二號救生艙那兩個艦員所使用的是同一種型號,順著槍口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約一百米的地方,間距較大地錯落排列著二三十個圓柱形的物體,地上散落著許許多多反射著陽光的金屬碎片。無疑,它們就是這個人的槍靶子。畢曉普定睛細看,不禁大吃了一驚,原來那些槍靶子全是清一色的氧氣瓶!畢曉普使勁眨了幾下眼睛再看,不錯,全都是在此時此地寶貴如生命的氧氣瓶。每一個氧氣瓶就意味著一天的生命,它們可以減緩死神的腳步。看著它們,畢曉普的心髒狂跳起來。
火星車主人手中的槍身抖動了一下,一聲爆響,又一個氧氣瓶炸得粉碎。不錯,它們都是充足了氧氣的,並不是空瓶。畢曉普的心髒隨著爆炸聲收縮了一下,他感到似乎生命被撕碎了。
「嘿,小子!」火星車的主人發現了畢曉普,他垂下槍口扭頭向畢曉普打招呼,「你還沒有死嗎‧告訴我你還可以活多久?」此人的雙眼分外醒目,隔著頭盔面罩看去,仿佛兩朵黑色的火苗在他那棱角分明胡子拉碴的臉上跳動。
畢曉普知道此人的問話相當的無禮,但他卻不再覺得刺耳,現在的環境非同尋常,人人都難免失態,畢曉普不想在彼此的言語是否禮貌上浪費精力。他指了指背上的氧氣瓶,攤開兩手,說:「沒多久了。」
「這沒啥。」火星車的主人臉上露出了惡意的微笑,「也許明天這個時候,你就已經投胎,做了別的什麼動物了。」
畢曉普沉默不語。
「嗯——」片刻之後火星車的主人拖長了聲音又問,「害怕嗎?」
畢曉普的心顫動了一下,昨夜那輪黑月亮馬上出現在他的腦海中,畢曉普一下子喪失了維護自尊的勇氣,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害怕。」
「害怕……你也害怕……」火星車的主人輕聲地嘀咕著,突然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門,「你們全都害怕!人人都害怕!這是中了什麼邪‧真讓人受不了!其實在征服宇宙的過程中,不管我們是否需要,災難和死亡終將到來,這是偶然中的必然,是規律,是不可逃避的。我真不明白死有什麼可怕的‧每個人都會死的,百分之百!你們在這個世界上使出種種手段互相傾軋,竭盡全力為不死而卑賤地掙紮,但是死亡終將來臨!死亡是這個宇宙中唯一永恒不變的東西,甚至宇宙有朝一日也會死亡,這才是最高的真理。可是你們這些家夥在虛幻的世界上呆得太久了,居然反而認定死亡是不真實的!我要讓你清醒清醒……」說到這兒,此人猛地將槍托頂上了肩,又一個氧氣瓶炸成了碎片。
畢曉普暗自為此人的槍法吃驚。這麼遠的距離,異星陌生的環境,體積只及滅火器的目標,他居然抬手就中。這一切顯示此人在地球上的經歷非同一般。
「一切都不值得留戀,」此人繼續大放厥辭,「芸芸眾生稀裏糊塗,毫無意義!地球上的生活混亂不堪,毫無秩序,毫無公平,唯一的公平就是死亡!在死亡面前誰也耍不了滑頭。你們的一生中充滿了爾虞我詐,可這全是空忙……人從永恒中走來,就該回永恒中去,有什麼可怕的呢‧我就見不得面對死亡哭喊個沒完。掙紮有什麼用‧人總是要死的,死後就不必擔心受到任何傷害了,死後就不會有任何痛苦了,死亡是一種解脫……生命不值得留戀,生與死毫無區別……我就不怕死亡。我不怕它,我什麼都不怕!」
此人咄咄逼人的氣焰令畢曉普害怕,他本來並不想和這人爭論,但不知怎的,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句問話:「你真的什麼都不怕嗎?」
「不錯,什麼也不能令我感到害怕。因為什麼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不怕失去任何東西,包括生命。宇宙是冷酷的,所以我們也應是冷酷的,這樣才符合……宇宙的規律。」
堅硬的岩石也有害怕的東西……畢曉普心想,他覺得必須亮出自己的殺手鐧。「黑月亮,」畢曉普慢慢地說,「你不怕黑月亮嗎‧當黑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你沒感到過恐懼?」
「黑月亮‧什麼黑月亮‧我不知道。有也不怕,大不了一死。」
畢曉普突然間失去了和這個人繼續爭論下去的興趣。寶貴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安琪還在遠方苦苦地等待,可他卻在這兒和精神病人糾纏不清。不能再在這兒浪費生命了,畢曉普向自己的雙腿發出重新邁動的神經脈沖信號。
「小子。」火星車的主人突然又發問了,「你這麼急匆匆地要上哪兒去啊‧到處亂走不累嗎?」
「我要去見我的未婚妻,她沒能和我乘上同一艘救生艇。」
「找她幹嗎‧命都要沒了,找她又有什麼用‧她能讓你活下去嗎?」
「不能。」
「那還找她幹嗎?」
「因為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我們彼此相愛,我要和她共同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我覺得……這樣的一段時光將是我一生中最有意義、令我最難忘懷的時光。我一定要給她以支撐,使她不致孤獨地走向死亡。」
第21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