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拉特只覺得喉頭發顫說不出話來,熟悉的恐懼感塞滿了他的心,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但他居然還有多餘的思維空間覺出對方極像公司運輸隊裏那個天天與自己作對的粗野司機。
「你他媽膽子真不小,敢動我的女朋友!」話音剛落,一記重拳就擊中了埃弗拉特的小腹,埃弗拉特一下子捂著肚子癱倒在了地板上。「你小子也不支起狗耳朵打聽打聽我是誰!……夥計,記住今天的教訓和這一拳,還有他媽的這一腳!」那大漢又是一腳踢來。
埃弗拉特疼得齜牙咧嘴。他努力抬起頭用求助的眼神四處看著,只見自己頭頂聚了一圈人。「噢,噢,打呀,打呀,兄弟,別手軟呀,不見血哪成……」人群發出一陣陣莫名其妙的邪性的起哄聲。
那大漢走上前,蹲下來,伸手去翻埃弗拉特的口袋。找出錢包之後,他站起身來,又狠狠踹了埃弗拉特一腳,才轉身走去。
埃弗拉特的全身抖得厲害,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此刻他的心中終於噴發出了幾乎是他出娘胎以來就一直沒有體驗過的熊熊怒火,這怒火夾雜著刻骨的仇恨向全身彌漫著,宛如流動的岩漿,所過之處改變一切。他的手越抖越狠,終於握成了拳頭。
埃弗拉特突然感到手中多了一件什麼東西,扭頭一看,只見自己手中不知怎麼竟多了一支沖鋒槍!埃弗拉特馬上將槍移到了自己眼前,不錯,手中的家夥正是自己那支視若生命的「卡利科」。埃弗拉特對它的性能了如指掌,他熟悉這支槍的每個部位給予他的觸覺的感覺。埃弗拉特看著它,泛著黑光的槍身令埃弗拉特的血液溫度一下子升高了好幾倍,他感到有一種什麼東西正悄然爬進了自己的手指,接著順著手臂爬進了心裏面。一時間埃弗拉特覺得手指控制不住地痙攣起來。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個聲音輕輕地對埃弗拉特說。這聲音輕柔和緩猶如仙樂,令人無法自己,而它所負載的信息更有如魔咒,使人心血狂湧。埃弗拉特抖得更厲害了。
好!片刻之後,埃弗拉特把牙猛一咬。這不過是在夢境中罷了,隨著這個念頭,埃弗拉特猛地舉起沖鋒槍,對准了那大漢的背影。
「去死吧,混蛋!」與這一聲吼叫同時響起的是一連串的噠噠聲。埃弗拉特覺得這槍聲聽上去宛如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鳥在啄木,這與往日的體驗完全一樣。
在酒吧間的燈光下,埃弗拉特看見那大漢的背上爆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洞,他那猩猩似的龐大身軀在子彈的撞擊下猛地向前一沖,撞翻了一張酒桌。
埃弗拉特松開手指,槍聲停了,可怕的沉寂籠罩住了整個酒吧間,埃弗拉特只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此刻埃弗拉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其感覺有如剛走出鐵籠的困獸,暢快得頭暈目眩,但這暢快感並不足以消解他心中的怒火。埃弗拉特站起身來,緩緩扭頭掃視著四周。周圍剛才還幸災樂禍的人群此刻全大張著嘴僵在原地不動了,那模樣簡直難看至極。埃弗拉特越看越氣,胸中一股怒氣勃發,終於又大聲吼道:「見上帝去吧,你們這些卑鄙的小人!」
隨著噠噠噠的槍聲,人群像炸了窩的老鼠一般四散逃竄。「卡利科」噴著火舌四下橫掃,埃弗拉特興奮得大聲尖叫。一時間整個酒吧間碟飛碗碎人仰馬翻,哭喊聲、慘叫聲、槍聲混合著埃弗拉特的狂笑聲,響作一片。埃弗拉特不停地掃射著,將一切完好的東西全打爛了;而他手中的「卡利科」噴出的子彈也是沒完沒了,因而他得以盡情地噴吐他心中的仇恨與怒火。埃弗拉特不停地打呀,射呀,笑呀,喊呀……
埃弗拉特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取下頭上臂上那些拉拉雜雜的玩意兒,呆坐在床上,慢慢理順了思維。他現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這玩藝真太妙了,不能再要求比它更完美更合適的東西了,他望著旁邊的那台床頭櫃似的「造夢機」自語著。這東西似乎完全就是為他而設計的,他現在深信,以前自己的生活就是因為缺少了它才沉悶無比的。以前全都是錯誤……好啦,現在我要開始真正的生活了。埃弗拉特跳下床,拉開房門走到陽台上,他現在很想看一看真實的世界。
站在陽台上,埃弗拉特覺得今天的太陽簡直如同紅寶石一般可愛,而在它照耀下的城市顯得金光閃閃,可愛極了。只見黃金般的光輝披罩在如林的雄偉的摩天大廈上,各種風格的建築物在瑰麗雲層的映襯下極似他童年時所看的科幻片中的宇宙都市風光,令他大發懷舊之幽情。童年時,那些壯麗的宇宙都市激發了他多少的幻想啊!曾幾何時,它們拋下他遠去了,現在,它們又回來了!世界竟是如此的美麗,簡直跟仙境一樣。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埃弗拉特自語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新的空氣湧進他的肺葉裏,使他快活得幾乎要飄起來了,他真想使勁地大喊。此時他感到一股活力在自己體內迸射激蕩,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刹那完全改變了。
埃弗拉特滿懷信心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准時來到了公司,興致勃勃地向同事們問好,把所有人弄得目瞪口呆,然後他勁頭十足地投入了工作。這一天,他的工作效率起碼提高了一倍,使他的頂頭上司驚疑不已。
當天晚上,埃弗拉特在夢境中用一柄大扳手把那個經常訛他車錢的計程車司機打了個滿臉開花。
第三天,他用自己那支心愛的格洛克自動手槍將兩個劫過他錢的強盜打得血肉橫飛。
第四天……
第五天……
……
漸漸地,埃弗拉特將夢境當做了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第一天曾有過的「這不過是在夢中罷了」的念頭已徹底從他腦中消失了。他每晚都無比投入地沉浸在夢境之中,在其中盡情地發泄著自己的不滿、怨恨和委屈,盡情地打擊在生活中給自己施過壓的人。這收到了極為顯著的效果,埃弗拉特的心理承受能力明顯增強了,工人們的粗俗玩笑他已能接受,還能思維敏捷地跟著謅幾句。不多久工人和他的關系明顯緩和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埃弗拉特的熱情勁讓工人們對他多了好感,他們在心理上對埃弗拉特產生了認同感,而埃弗拉特工作效率的提高也大大減少了上級向他發火的頻率。許多同事還滿面笑容地和他打招呼,這一切都讓埃弗拉特感受到了做人的尊嚴和生活的樂趣,他激動不已,他感到上帝賜予自己的珍珠終於開始發光了。
當然,生活肯定不會一帆風順,挫折與不快是生活的重要內容,但這一點現在已不重要了。不論白天有多糟,埃弗拉特都能承受下來,到了夜裏,他就會在夢境中站在大街上對看著不順眼的人給上一槍,見一個給一槍,很快就將現實世界施與他的壓力給發泄得一幹二淨。
使用了三個多月,埃弗拉特越來越覺得「造夢機」這個東西實在妙不可言。他按捺不住地坐下來給生產「造夢機」的公司寫了一封信,對「造夢機」大加贊賞。他在信中稱「造夢機」實乃現代都市人調節心理平衡的絕好工具,是具有快刀斬亂麻之奇效的「精神按摩器」,有了它,人們就可以極為有效地補償在如今日益沉重的現實生活中因遭到壓抑而造成的心理失衡。由於在夢境之中人們可以為所欲為,所以每個人的本性就都不會再受到壓制,因而也就不會再出現那些五花八門的心理疾病了。十九世紀著名作家史蒂文森曾在他的名著《傑基爾博士和海德先生奇案》中提出過「雙重人格」的概念,他指出人性中的善與惡是同步增長的,一個人心中的善有多大,他內心中潛藏的惡就有多大,因此必須給善惡都找到合適的能量放釋形式,心理才不會失衡。善自然好說,惡可怎麼辦‧自古以來人們為此焦頭爛額,但卻沒找到真正有效的方法,世界一直以不完美的形態存在。現在可好了,「造夢機」的出現終於給惡找到了理想的能量放釋場所,每個人從此都可以將自己的不滿、壓抑以及仇恨、嫉妒、邪惡等人性之中惡的品性,在「造夢機」所營造的虛無飄渺的夢境中以自己喜愛的方式盡情發泄出來;而現實生活中從此將只餘下善,自古以來人與人之間的那些令無數聖賢頭疼不已的矛盾沖突將從此得到徹底解決,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從此將變得和諧無比,令人厭惡的「內耗」現象將成為歷史名詞,看來人人和睦相處的「天下大同」的時代就將到來,世界將歸於完美,貴公司實在是功德無量……雲雲。
此後埃弗拉特愈發迷戀「造夢機」了,他覺得自己已徹底離不開它了,就像一個老煙民不可能離開香煙一樣。他覺得自己在「造夢機」的幫助下終於可以做到從容地將自己一分為二,一半放在現實的白天,一半放在虛幻的黑夜,現實與夢境的相互補償作用使他終於可以不再受困於現實生活中的壓力了,適應環境不再艱難了。多麼奇妙啊,就這麼一分,一切痛苦不再屬於自己了……在現實生活中現在埃弗拉特簡直如同一位功力深厚的太極高手,穩接八面來風,將各方面的壓力悄沒聲息地化於無形。現在公司裏上上下下都對埃弗拉特時時刻刻掛在臉上的夢遊症患者似的笑容產生了好感,每個人都不再疏遠他。而埃弗拉特也變得相當靈活了,他越來越樂於助人,非常熱心地盡力幫助別人解決生活和工作中的各種麻煩,成了公司裏出了名的熱心人。現在同事們都驚訝於埃弗拉特那似乎永不消減的熱情。
然而熱情並不能保證永遠不犯錯誤,有時,熱心反而會幫倒忙。
這一天下班時,埃弗拉特路過公司軟件開發部,正看見該部的幾個人在你推我讓的。原來,這時候他們還有好些文件需要處理、拷貝,但誰也不肯加班,都是一批「懶蟲」。埃弗拉特非常熱心地主動接下了這項工作,他完全沒有別的什麼意思,只是想幫幫別人,以便搞好關系而已。
但埃弗拉特實在不是一個擺弄電腦的高手,他忙得滿頭大汗,足足折騰了三個小時,方才幹完了那堆工作,忍著饑餓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下午,正當埃弗拉特在堆積如山的文牘中忙得不可開交時,總經理秘書的一個電話,將他拽到總經理辦公室去了。
原來,昨天晚上他處理拷貝軟件時,不知怎麼稀裏糊塗地將硬盤裏的一套軟件部費了好大勁才設計出的商業軟件給折騰得無影無蹤了,結果把軟件部的一幹人心疼得幾乎死過去,總經理更是大動肝火,親自來過問此事了。
埃弗拉特自從得到「造夢機」以來頭一次感到心髒縮緊了,久違了的恐懼又一次攫住了他的心,不過他的臉上還是本能地掛著那夢遊症患者似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