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拉特的笑臉對總經理的怒火不起一點作用,總經理高聲呵斥著,拍起桌子喝罵著。四周軟件開發部的人圍了一圈,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嗤笑。
埃弗拉特像根木頭似的站著不動,低著頭承受著總經理嘴裏噴出來的子彈般的罵聲。
總經理越罵越起勁,越罵越興起,一點兒不嫌累,真不知他是從哪兒來的這麼一股子勁頭。也許正巧他今天不順心;也許埃弗拉特今天犯的錯實在太大了點;也許總經理許久沒找到理由訓斥埃弗拉特,早已技癢難熬。也許三者兼而有之,反正總經理的「罵興」越來越濃,埃弗拉特近來越來越出名的好脾氣也助長了總經理的罵興。總經理今天可過足了一把訓人的癮,但他絲毫也沒注意到埃弗拉特臉上笑容早已消失,臉色脹成了豬肝一般,手指還在微微抽動。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聽到埃弗拉特的這一聲嘟噥,總經理一愣。他對正在挨訓的手下突然發出一句自語的情況實在是有點兒不適應,而他對於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清楚,所以一時竟愣住了。
「去死吧,混蛋!」
隨著這一聲大吼,總經理的雙眼「倏」地瞪圓了,他無比驚恐地看見埃弗拉特熟練地撩起風衣的衣襟,用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支鋥亮的手槍來!
接著就是一聲清脆的爆響。
總經理的胸前噴出一股血泉。
又是兩槍打來。總經理肥胖的身軀在子彈的撞擊下向後一仰,從他那考究的真皮扶手椅上翻了過去,滾落到地上。
可怕的沉寂籠罩住了整個辦公室,能聽到的只有埃弗拉特那沉重的呼吸聲。周圍剛才還幸災樂禍的人群此刻全大張著嘴僵在原地不動,那模樣簡直難看極了。埃弗拉特緩緩扭頭掃視著四周,他越看越來氣,終於又大聲吼了起來:「見上帝去吧,你們這些卑鄙的小人!」
隨著重新響起的槍聲、人群像炸了窩的老鼠一般四散逃竄。埃弗拉特一邊開槍,一邊用左手從腰間又抽出一支手槍來進行火力支援。兩支手槍噴著火舌四下橫掃,埃弗拉特興奮得大聲尖叫。一時間,哭喊聲、慘叫聲、槍聲,混合著埃弗拉特的狂笑聲,響作一片……
在以後的一刻鐘裏,埃弗拉特殺氣騰騰地提著槍滿大樓亂走,遇誰打誰,一邊打還一邊睜著血紅的雙眼嘟噥著「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一句話。他一直沒察覺出來自「造夢機」出現在他的生活後他的忍耐力實際已大不如從前了,他本來以為在「造夢機」的幫助下自己已輕輕松松地完成了人格的徹底分裂,可到現在他才發現他那該死的人格根本就還沒有分裂,所謂的分裂只不過是虛幻的感覺而已。今天,總經理那沒完沒了的惡毒濫罵終於把這個「乖寶寶」的那平日只在夢境之中才會裸露出來的本性給撩撥得徹底大爆發了。
公司總部大樓的所有人全被埃弗拉特嚇得魂飛魄散。聰明一點的呢,挨上一槍後不管傷勢如何絕不再動;智商低一點的呢,還滿地亂滾,結果引得埃弗拉特又送來幾顆子彈……槍聲沉悶地響著,只間或換一下彈夾。那場面慘絕人寰,令人作嘔……
當尖厲的警笛聲傳到埃弗拉特的耳中之後,他像被按了開關似的不動了。十幾秒鐘之後,他慢慢轉身走進了電梯間,來到大樓天台上。
埃弗拉特站在天台的護牆上,風猛烈地拂動他的衣服。大街上,一長串警車惡煞般駛來。埃弗拉特怔怔地望著它們,突然鼓足力氣大聲吼道:「你們他媽的來幹什麼‧他們不過是些不知道痛苦的夢中幻影罷了!」話音剛落,埃弗拉特無比吃驚地發現自己原來竟能發出這麼巨大的吼聲。
沉默了片刻,埃弗拉特慢慢抬起了握著槍的右手。「這一切只是個夢而已,這一切只是個夢而已……」他喃喃念叨著。埃弗拉特將槍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扣動了扳機。
大街上的人們只聽見一聲微弱的脆響,然後就看見一個人像只在林子上空被獵槍擊中了的鳥兒一樣栽了下來。他連續翻滾了好多圈才落到地上,發出了沉重而巨大的悶響。
埃弗拉特,這個一生潦倒的可憐小職員,這只現代都市森林裏的愛作夢的小鳥,就這麼結束了他現實與夢境中所有的美夢與噩夢。
夢的交錯
我又按了一下自動艙門的啟閉開關,嚴絲合縫的艙門紋絲不動。再按,仍是不開,我氣惱地一拳砸在開關上,還是毫無動靜。
算了,他肯定是將啟閉開關破壞掉了,再試也是白搭。我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嘗試,倚靠在艙壁上,一邊喘氣,一邊鎮定情緒。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喝了一口封閉式工作服生命保障系統送到嘴邊的水,走到這間密閉艙室的圓形舷窗前,放眼向外張望著。約摸過了五分鐘,一個身穿艙外太空作業服、背負單人噴氣推進器的人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
一陣恐懼如同南極的冰霧一般從我的心底冒出來,迅速向全身彌散。他真這麼幹了!這個年輕人一來到我這兒,我就感覺到他有些不對頭,可我沒有想到他真的心懷不軌,並且只一個星期他就動手了。恐懼和焦慮此刻一口一口地在啃齧著我的心,如果讓這個小子達到目的,人類就要遭到一場浩劫,並且……我一生的價值之所在也就煙消雲散了。
我一生的價值之所在就是「地球窗簾」。我在這個太空站上看護它將近20年了,我不能想像我在死去之前看見它的毀滅。
在進入20世紀之前,人類的經濟活動向大氣中釋放的二氧化碳的總量是微不足道不足為慮的。但是在進入全面工業化的20世紀之後,隨著人類使用的礦物燃料呈幾何級數上升,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也飛一般上揚,到20世紀中葉已達每年50億噸以上,溫室效應已成了人類的心腹大患:全球溫度越來越高;兩極冰山日漸萎縮,海平面緩慢然而不可遏止地不斷上升,沿海經濟繁榮地區大部分成為了歷史遺跡;冬季越來越短,降水量下降,荒漠化地區面積擴大,農業萎縮;氣候異常,災害性天氣造成的損失日甚一日;大批動植物、昆蟲變異;惡性流行性新型疾病層出不窮……這一切,令各方面人士焦頭爛額,紛紛向科學家們索要濟世良方。
上初中的時候,我參加了一次全球範圍的解決溫室效應方案的征集活動。那一次活動主要是面向中學生的,其實主辦者的目的只是為了激發青少年的主體意識,增強他們的社會責任感,並不真正指望能找到什麼行之有效的靈方妙法。然而我卻當了真。
我設想在地球與太陽之間布設一面濾光鏡,擋掉部分陽光以及光線中的有害成分比如過多的紫外線等,使地球吸收的熱量下降,減低地球的「體溫」。出於小孩子的天真單純和熱情,我絞盡腦汁描述著我的設想的細節。我推測濾光鏡的大小和所用的材料,計算各種技術數據,推算整個行動所要耗費的資金,預測有可能出現的意外事故,提出應付意外事故的應急方案和備選方案……現在看來我當年的分析和計算漏洞百出,但當時一個初中生能搞成那種水平已是相當難得了。
我不知道我的方案是否入選了,甚至不知道有關它寄出之後命運的任何一點信息,但是由大批科學家聯合制訂的「地球窗簾」計劃與我的設想在本質上完全一樣。我得知這一計劃的詳細內容時已是高中生了,當時我激動得一連幾天情緒失控,顯得神經兮兮的。我不知道這純屬巧合還是科學家們真的接受了我的設想,但從那一刻起,我確定了自己一生的目標:我要為我的計劃竭盡所能。
我想方設法收集有關這個計劃的資料信息,到處打聽哪所大學有對口的專業,千方百計托人尋找參加「地球窗簾」計劃的門路……我為此而吃的苦,受的委屈,走的彎路,我自己都不願再提。我就像一條強壯有力的回遊的大馬哈魚,眼中除了目標什麼也看不見,置一切阻礙於不顧,只埋頭向前、向前……終於,我成功了,進入了「地球窗簾計劃」的執行機構。
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這裏面的人們,大多並不是我這樣以參加這計劃為畢生理想的熱情洋溢的人,他們都是非常實際非常冷靜的,這大出我的預料之外。平時處理問題時他們根本不抱一點幻想,一切從最壞處著眼,對自己正在幹什麼有著清楚認識,根本不受外界和自身情緒的影響。
就連上層機構中也有很多這樣的人,計劃的主創者就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