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打出了感覺,完完全全沉浸在了指揮作戰之中,她已經心無旁騖,仿佛自己是一名藝術家,正在繪制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畫作,或是在雕琢王冠上的鑽石。她沒有時間去理會恐懼和部下臨死前的慘叫,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她的思維完全被「指揮」這個詞控制了,此刻她只想打出最完美的防禦戰。
隨著坦克逐漸損毀,炮火漸漸減弱,越來越多的敵軍沖上防線,連殺傷力巨大形如蜘蛛的潛伏者都沖上來鑽入地下對防線展開攻擊……預備隊漸漸不敷使用,凱麗毫不猶豫地命令自己的警衛隊上到地面去增援防線。同時她條件反射般地拔出自衛手槍,推彈上膛,放在桌上。雖然它發射的子彈連迅猛獸的甲殼也無法穿透,但凱麗沒有閑心想到這一點,她更沒空想到,她的那些警衛曾兩次救過她的命。
但身邊的異常響動還是驚醒了不能自拔的凱麗。她轉過頭,弗朗西斯正在穿戴臃腫的封閉式步兵戰鬥服,他瘦小的身軀顯得與這戰鬥服很不協調。「你要做什麼?弗朗西斯。」凱麗驚訝。
「我也要去增援防線,我看你完全可以不需要我的輔助。」弗朗西斯平靜而堅定地回答。
「你不是戰鬥人員,沒有必要去!」凱麗不同意。
「不,現在外面需要我,需要每一個……人。電腦裏備份有我所積累的經驗,所以失去我部隊不會蒙受損失。我一出生就被告之在人類遭遇危險時必須挺身而出……所以,再見了,少校。」戰鬥服的面罩放了下來,弗朗西斯的面容被反射的燈光所取代。
凱麗說不出話來,她沸騰的血液開始降溫。
「他們曾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進化得和人類一樣,到那時,我就會被人類所接納,擁有人類所擁有的一切。但是我知道,人類一般不會在別的人類遭遇危險之時挺身而出,所以……我到底還是沒有變成人類。但我並不遺憾。」弗朗西斯突然閉口,然後有點困難地提起高射速機槍,向外走去。
凱麗目送她的副官走向地獄,她沒有看見他最後的表情,這是件幸運的事,可以避免這表情闖入她的夢境。
但是現在凱麗再也難以集中精神指揮作戰了,她心神已亂,原本無暇顧及的各種情感和思緒在腦中四處飛舞。猛然地,她想起了帕克斯頓,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他在哪兒?凱麗四處察看。終於她看見角落裏的一塊顯示屏上有頭被凍結住的雷獸,只有幽靈戰士才能做到這一點,而帕克斯頓是現在高地上唯一的幽靈戰士。幾秒鐘後凱麗認出了地上散落的幽靈戰士的裝備殘骸和血肉碎末,她甚至清晰地辨認出他的那個鈦質星形護身符。
胸腔裏似乎被塞入了一塊燃然的木炭,凱麗眼中滾燙,她多年來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會流淚的。是的,帕克斯頓得到了解脫,就以如此簡單的方式,而留下她繼續生存,繼續戰鬥……凱麗放棄了指揮,她茫然地注視著部下不成章法地各自為戰,防線被瘋狂的敵軍越撕越爛,心中空空如也。
Zerg蟲海已經淹沒高地,只剩一些被機械工程兵死死圍護住的地堡還在頑強地噴吐火舌。Zerg戰士已經發現了高地上層的兵器和建築都是偽裝品,但並沒有馬上作出反應。
這時天空中出現了上百粒閃爍的光點,如同上帝撒下的一把流星。
Zerg大軍楞了一陣,然後開始了瘋狂的大撤退。
太晚啦,凱麗冷笑。因驚慌失措而手忙腳亂撤退的蟲子們出盡洋相,這讓她的心中產生了些許複仇的快感。
地下指揮所突然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燈光都滅了,指揮系統的各顯示終端也失去光芒。片刻後應急備用電力系統啟動,昏暗的燈光才回到指揮所。凱麗意識到,高地的戰鬥結束了。
都結束了,四周一片沉寂。凱麗感到了疲乏,很想抽支煙,但她連空煙盒都找不到了,於是她只好蜷縮進寬大的皮椅閉目休息。等待總部的救援隊。
可能是溫控系統電力不足,也可能是燈光昏暗,還可能是體力透支,凱麗感到了寒意,她抱緊了雙肩,縮成一團。
殘陽如血,通紅的天空和大地彌漫著異星球的迷幻色彩。凱麗接受完健康檢查後被獲准外出散步,她走上野戰醫院後面的小山,遠眺燭光嶺。
她什麼也沒有看見,就像在獲救前一樣,當時她以為自己會夢見點什麼,但她失望了。
血紅的世界讓凱麗感到難以自制的悲哀和傷感。仗打贏了,可她失去了一切,她的副官、她的衛隊、她的部下,還有……剛剛獲得了她好感的人。或許,連她希望聊以紀念他們的燭光嶺也已不複存在。凱麗不知道,在似乎永無盡頭的戰爭中,她還會失去些什麼?
凱麗突然覺得委屈得不行,就像小時候心愛的玩具被人搶走時那樣孤弱無助。這委屈混雜著絕望在她體內彌漫,吸走了她的力量。凱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低頭捂住嘴,無聲無息地抽泣起來。
凱麗的身軀纏鬥著,淚水成串滴落膝前,喉嚨裏間或發出如同溺水者臨死前被硬擠出的那種聲響。凱麗不想壓抑自己的情感,她知道自己這時候需要發泄。她感到無比的委屈和絕望,但她明白任何人都不該為此負責,她只能像帕克斯頓所說的那樣,質問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凱麗使勁哭泣著,哭聲壓抑而尖利,如同一只受傷的母獸。她痙攣的雙手死死攥緊胸口的衣服,仿佛在搓揉自己的心髒,她要把自己體內的軟弱和絕望化為淚水統統擠出去。現在能阻擋野蠻邪惡的Zerg侵略腳步的只有人類,所以她沒有權利軟弱,沒有權利絕望。她唯一的權利就是哭泣。
一支軍容嚴整裝備齊全的機械化部隊從基地旁邊高速駛過,直奔特克斯山脈。凱麗正裝佇立在基地大門口,向那些莊嚴行著軍禮的戰士還禮,目送他們遠去。這是陸戰9師的部隊。戰功赫赫的9師有著極其堅硬的牙齒和無比強健的腸胃,他們殺氣騰騰地撲向殘餘敵人,要把它們生吞活剝。凱麗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遠處,仿佛看到烏雲般的運輸機正把精銳的323空中突擊師投放到Zerg的大後方,彪悍的傘兵們在殺戮毫無還手之力的Zerg工蜂和建築。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凱麗少校,還有曾駐守於燭光嶺上的那些戰士,正是他們的生命使得這一切具有了可能性……凱麗有權利獲得戰友的致敬和人們的尊敬。
但凱麗對種種表彰意興闌珊。她看看天色已暗,便去為亡靈們點上一支蠟燭。
那一夜風很大,但基地後面小山頂上的微弱燭光卻搖曳了很久都不曾熄滅,令發現了這一點的人感到驚奇。
售夢者
【1】
長空寥廓,一片朗然。我抬頭認真看了看,沒有找到一片雲彩,六月的陽光毫不費力地撒滿大地。沐浴在陽光之下,這座龐大的自然公園顯得生氣勃勃。
現在我的視野之內除了藍天,便是綠色草坪寬闊得令人感到寂寞,遠處的樹林濃密得給人以深不可測之感。這座公園大得驚人,我估計要繞著它走上一圈非從日出走到日落不可。雖是如此之大,但卻從未顯出失控的跡象。這公園名為自然其實並不自然,在這兒,自然的力量被恰到好處地控制在不致對人造成傷害的程度之內,絕不會滋生毒蟲猛獸,斷不會讓過於茂盛的茅草紮傷人的皮肉,人的力量早已將自然界馴服得非常聽話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葉擴張的快感令我愜意地閉上了雙眼,我感到濃鬱的草香正在滲入血液,沁人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