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吝嗇地輕輕呼出肺葉裏的空氣,將後背頂在長椅的靠背上使勁伸了個懶腰。真舒服,我感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浸泡在松弛舒暢的感覺中。很多天以前我就渴望到這裏來享受一下松弛和安寧,但直到今天才得遂人願。真是不容易。
我將手伸進身邊的食品袋裏,裏面的爆米花已經不多了。我抓出一把撒在草坪上,七八只雪白的鴿子傘兵一般降落下地,開始啄食起來。爆米花我自小愛吃,現在一吃它就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可真是無憂無慮啊
然而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回頭了,自從我真正步入堅硬的都市,生性柔軟的它們就離我遠去了,只留給了我一些記憶的碎片。我抬頭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陽,一陣悵然湧上心頭。盛宴終有散時,縱然松弛與安寧還有回憶是那麼的令人留戀,太陽落山之時我還是必須離開它們,回到我所居住的那座宛如巨大蟻巢般的都市中去,回去生存
可是我打心眼裏根本就不想回去。一旦踏上那堅硬的水泥地面,我就感到雙肩滯重,似乎那兒的空氣都沉重異常,沉重的壓力無時不在無處不在,令我舉步維堅只消稍稍想象一下,就會明白,在將近四千萬人蝟集一起的巨型都市裏,謀求生存是件多麼不易的事。都市化是歷史潮流,生產力的不斷進化最終淘汰掉了鄉村,而太空資源的大規模開發也擠垮了本土傳統工業,人們紛紛湧入大型都市中尋找機會謀求發展,結果小城市和鄉村幾乎絕跡,大都市卻越來越大,人口上億的超級大都市已然出現。這麼多人擁擠在一起,生存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尤其麻煩的是,如今這時代,創造財富的任務實際已被機器所包攬。在日新月異的智能機械的沖擊下,人類從各個行業節節敗退,業主們若不是懾於法律之威,只怕連一個人也不肯雇傭。大多數人可以說已經被排除在了經濟結構之外。可是,上帝說過,每個人都得勞動才能活下去。上帝說的當然沒錯,每個人都在拼命努力。如今的行當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只要有需要,就會有人發明出滿足這需要的行當,幾乎什麼都可能用來交易就拿我來說吧,我以出售我的夢來求得在都市中的生存。
每年我都必須出售七八個夢才能保證衣食無慮。上帝保佑,自從我二十歲時幹上這一行,每年「收成」還過得去,最好的那一年,我曾售出了二十一個夢。那是我二十三歲那一年。那年我體內激情充溢,總覺得未來之路的前方希望之光在清晰無比地閃爍,因而做的夢也飽含激情美妙動人,因而賣的很順暢。不過當時我還未悟出激情是不可靠的這一真理,只以為自己是天才,將來事業會更順利,因而很是大手大腳了一陣子。等我認識到這只不過是一種錯覺後,錢已所剩不多好在後來我終於掌握了做出合乎要求的夢的諸般訣竅,諳熟了這一行當的規律門道,可以不再依靠激情來做夢了。畢竟現在我已是而立之人,明白要活下去,只有不斷學習、掌握、控制、利用
裝爆米花的帶子見了底,於是我端起放在身邊的紙杯,仰頭喝光了杯中剩餘的碳酸飲料。該回去了,都市生活固然艱辛,但除此我也沒有什麼別的選擇,倘對此不滿,似乎只有從都市裏那些遍地皆是的碑林般的摩天大樓上跳下去。回去吧,那兒才是我唯一現實的生存之地,我早已學會適可而止收放自如,輕易不會為留戀之情付出什麼了。
我站起身將食品袋口朝下抖了幾下,將幸存的幾粒爆玉米花和碎屑盡數留給鴿子們,然後我把空紙杯放入空食品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再一次深呼吸之際,我回首四顧,打算最後再讓我的視覺神經享受一下。
然而我的目光被就此攫住。
【2】
我將剛買來的果汁汽水放到人造大理石桌面上,然後坐到石椅上。桌上,兩只紙杯沉默地彼此面對,而它們的主人也沉默地彼此面對。
我注視著對面的女子。這女子氣質不俗,二十五六的歲數,黑色長發披肩,身上穿著一件整齊得棱角分明的海藍色西服套裝,頸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鏈,側頭望著遠方,眼神若有所思,似乎心事重重。通常人的側面像是最美的,可以掩飾臉型的缺陷,而她很有眼光地選用了一對淡雅的單穗式菱形人造水晶耳環,所以很快就令我對自己心跳的頻率失去了把握。心髒無規律的悸動令我高興,心靈的這種躍動之感一直是我可遇而不可求的,這種感覺非常寶貴,我得好好利用它我瞥了一眼她的雙手,十指纖纖,沒戴戒指。
對面的女子終於不能對我的注視置之不理了。她轉過頭,迎住我的視線,回望著我。
我們就這麼相互注視著。
「看見了什麼?你。」她突然開口問道,聲音輕柔好聽。
「孤獨。」我說。然後我反問:「你又看見了什麼?」
「不懷好意。」她說。
我嘴角一縮笑了一下。她的正面像也很好看。「不懷好意的人也會孤獨。」我說,「能和我聊一會嗎?」我向她發出請求。
「想聊天?上網去吧。」她說。
「那麼給我你的網址吧。」我望著她的雙眼笑著說。
她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好吧你想聊點什麼?」
「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一直想和什麼人面對面地聊上一聊,可我總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或許,我過於孤單了一點吧。」我歎息一聲,垂下雙眼,盯著桌上雲霧一般的紋路。
「你這孩子,病得可不輕呢。」她的話輕輕飄入我耳中。
我抬起眼皮:「你願意給我治病嗎?」
「這方法好像不怎麼高明呀。」她笑著搖了搖頭,說。
「很抱歉,我就只會這一套。」我也笑著說,「你願意替我治病嗎?」我再次發問。
「樂意效勞。」她說,然後她又不出我所料地說,「但是今天不行,我沒有時間了,我得回去了。」說完她站起身來。我覺得空氣都因她優雅的身姿而為之一顫。
「那麼,改天行嗎?」我伸手向她遞過去一張名片,「幫幫我吧,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手和名片凝固在空氣之中,我的眼神充滿真誠的渴求。我希望這是我最為真誠的眼神希望如此。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我的名片,看也不看不就順手扔進她的手提包裏,就仿佛那名片是她自己的一樣。
她的背影亦十分動人。我的目光隨她而動,不願移離。等她消失之後,我就對自己說:行了,你也該回去了。
【3】
現在是夜晚。我總覺得夜晚的城市籠罩在一種冰冷璀璨的光芒之下,但我一直無法將這都市想象成一顆閃爍在無邊的黑色綢緞上的碩大寶石,輕松的郊遊亦無法令我做到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