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就是我所居住的街區。那上百幢摩天大樓在夜色中分外顯眼,那些亮著燈的窗口使這些龐然大物看上去頗似鱗片斑駁的巨魚,它們身體上的光芒咬破了黑夜,使黑夜更為破碎。這種百餘層的摩天大樓夜晚看上去還比較壯觀氣派,但白天不行,這種粗制濫造的大樓在陽光下,它簡陋粗糙的狼狽完全無法掩飾,看上去就令人喪氣。從前,摩天大樓曾是地位與財富的象征,但現在,它的身價一落千丈,成了貧民區的代名詞,裏面塞滿了閑暇時間過於豐富的人。
這種大樓的建造方法真可謂蘿卜快了不洗泥。每套單元房都是在自動化工廠預先制好的,屆時只需用直升機吊運到打好的地基上一層層「碼放」好固定好,再將各種管道線路連接好,就成了。它除了成本很低外別無優點。這種租金極低的公寓樓是政府的福利制度的產物,好歹也算讓街頭的無家可歸者降到了最低限度。平心而論,政府當局已為廣大百姓的生計問題忙得焦頭爛額了,並且也還頗有成效,但它怎麼也沒法徹底解決問題,而只能竭力進行補救。這是這個時代的痼疾,將來或許會好起來,但不幸身處此時此地的我們除了忍耐別無良策,只能艱難地在生存之河中竭力逆流行走。
回到我那間位於五十二層的狹小公寓裏,我也不開燈,就借著從窗口透進來的對面大樓發出的光,坐到了沙發上。牆上映出我頭部的影子。我在認真回憶這一天的經歷。在沒有燈光沒有音樂沒有笑聲沒有飯菜香氣的幽暗冷寂之中,白天的回憶一遍又一遍在我腦中穿行。我希望今夜能收獲一個可以出售的夢。
收集夢的儀器就安放在我那張水床旁邊。它的工作原理並不複雜,就是將人的大腦的放電方式巨細無遺地掃描下來,然後將這些電脈沖信號轉換成數碼存貯起來就成了。說白了,這種儀器就是完完整整將人在睡眠時的大腦活動全部記錄下來,夢,這人類唯一可以反複出入的天堂或地獄,它都可以代為保存。需要重放時,只須通過特殊的信號輸入裝置將那些數字信號再轉換為電磁脈沖信號輸入人的大腦神經網絡,就可以故夢重遊。因為它的發明,「售夢」這一行就誕生了。
可不要小看了我們這一行,現如今它已稱得上一種支柱產業了,因為現在人們對夢的需求欲很旺盛。一般說來,有什麼樣的心情就會做什麼樣的夢,心情鬱悶之人做令人壓抑的夢,悲哀之人做傷心欲絕的夢,只有心情愉快的人才可能做美夢。可如今這時代絕非令人心曠神怡的時代,人們的生活因承受著越來越大的精神壓力而沉重異常,美夢於是成了稀罕的東西。我們提供的美夢至少能使人們在夜間心情愉快,因而銷量一直很可觀。人們都已認識到了美夢確實有益身心,醫學和心理學也研究證明,好夢存在著很大的情緒鼓舞作用。好夢可以促使大腦腦幹中央部分的網狀神經結構的藍斑分泌出大量的去甲腎上腺素而使人的情緒興奮舒暢。人體自然分泌的去甲腎上腺素具有強烈的興奮作用,不僅可以使神經活動處於積極活躍的狀態,而且也可導致豐富情緒的引起,因而夢可以幫助人們從各種不利情緒中超脫出來。目前,很難有能取代售夢業的娛樂方式,因為夢中的情緒體驗極為獨特,在夢中人一般很難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因而能無比投入。時至今日,美夢已成為人們生活中如油鹽醬醋一般的必需品,它說帶給人們的樂觀情緒是社會穩定的重要保障,很難想象沒有美夢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當然有人旱路不走他要走水路,所以噩夢也有些市場,不過市場不大,因為有錢人從來都是少數。普通人的生活已不比噩夢強出多少,怎肯再花錢買罪受?莫名其妙不知所雲的怪夢也有點市場,只有平淡無奇的夢沒有銷路。說到底,要刺激得顧客的腦幹分泌出足夠的去甲腎上腺素,這是硬指標。
我起身走進我的那間狹小的衛生間,打開燈。明亮的燈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我趕緊調小亮度,就著昏黃的燈光洗漱起來。
洗漱完畢,我的眼鏡也緩過勁來了,我打開房間裏的燈,走到書桌前,拿起藥瓶開始吃藥。幹售夢這一行,沒點手段是不行的,我們都吃些這種那種的藥丸幫助做夢,這是行業傳統。從前瘋了傻了的人當然比現在多,因為我們已從他們身上吸取了經驗,用藥准確多了。我所吃的藥丸是雙層結構的,外層為鎮靜劑,可快速令我入睡。外層溶釋完了,內層才開始溶釋,它是一種抑制劑,可抑制腦幹中線處的「縫核」細胞分泌釋放具有致睡作用的5-羥色胺,從而使大腦活動活躍一些,有利於做夢。至少現在我還沒發現有什麼後遺症,至少將來管他呢,將來再說吧,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存於世。
我換上睡衣,上了溫控水床。溫乎乎的水床柔軟至極,讓我直覺得全身連皮帶肉外加靈魂全飄浮在空中一般。我們這種人對睡眠環境是頗為講究的,不能輕易讓外部刺激幹擾了我們的造夢作業。
我將掃描儀在頭上罩好,仰望天花板,回想著白天郊遊,不一會兒我就想到了公園裏那個氣質不俗的穿西裝的女子。我會夢見她嗎?在夢中我將怎樣與她相遇
【4】
第二天起床後,我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欣賞火紅朝陽的時刻。無所謂,朝陽還會有的,我的時間還有很多。
我一邊洗漱,一邊將掃描儀收集到的夢境數據輸入我的計算機,計算機裏有種程序可將夢境轉換為可以看得見的圖像。這技術的原理說穿了也不值錢,就是讓人看到某種物體,同時使用計算機分析其由視覺產生的腦電反應,再轉換成數字,進而轉換成點,組成圖像,通過仔細對比圖像與真是物體的差異來不斷修正電腦程序。如此反複揣摩試驗,終能編定正確的程序,可自動將人的腦電反應繪成圖像。不過,這種方式只對人的形象思維起作用,對抽象思維就行不通了,並且浮現出的圖像很是粗糙,只能勉強看明白其內容,以便供人審評、剪輯、整理。
我三下五去二湊合了一頓早飯,將它端到電腦顯示屏前,一邊吃一邊觀看著昨夜我所收獲的夢。我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十年了,我已經不是初出道的毛頭小夥子了,我已習慣了失望,失望對我來說是正常的,收獲才是意外之喜。我想大多數人都有同感。
果然,昨夜一無所獲。所做的夢統統紊亂不堪,一盤散沙,有的有頭無尾,有的支離破碎,幾乎都只是些意思不大的片斷,連一個脈絡清晰的都沒有。那個西裝女子倒是出現了一次,但也只一閃而逝。看著這些雜亂無章的夢境,我照例頗為驚奇。這些夢我現在根本回憶不起來,難以想象它們全部誕生於我的大腦。
整個上午我坐在電腦前反複看那些夢,但總覺得意思不大。臨近正午時分,我索性將它們全部刪除。就這樣,昨天消失了,再無蹤影可尋。沒有什麼,一個毫無價值的日子,分文不值。我早就想明白了,人的生命沒那麼值錢,而且正變得越來越不值錢,所以我不感到遺憾。
中午我照常到第六十層的社區食堂吃了份廉價午餐。這種食堂每幢大樓都有十來個,也是政府福利政策的產物,微利保本,虧點也無妨,它不遵循利潤最大化原則,因為它完全由只能機械管理,只服從政府的命令而不服從於利潤。機器是沒有難填的欲壑的,但如果它們一旦落入貪婪的人手中,就也變得無比貪婪。
下午,我在網上四處搜尋以前的老影片和舊小說。切莫以為這些老片和舊小說陳舊不堪,事實上絕大部分如今的人們從未看過,如今每年生產出的信息鋪天蓋地,人們哪有功夫念舊懷古?
不過我有這功夫。接受的信息越多,越容易做出豐富多彩的夢。我平日大部分時間都用在閱讀、觀看這些玩意兒身上了。經典之作我不常看,我不需要深刻之作,我只需要能刺激我的東西。我有經驗,觀看暴力、激烈、怪誕的片子後做的夢往往最生動,最富有想象力。十年了,我早鍛煉出來了,不管這信息多遭多令人反胃,我都能全身心投入進去,這並不困難,只需將自己的心訓練得非常聽話就成了。我從不考慮別的什麼,只要做出的夢能賣掉就成。
幹售夢這一行,形象思維能力至為重要,必須仔細將文字盡可能細致地在大腦中轉換為圖像。我一直能做到全身心沉入小說之中,結果往往覺得時間走得飛快。這天下午我只看了一部舊片子和一本不怎麼長的小說,天就快黑了。於是我趕緊去食堂吃飯。這就是我的生活,一切圍繞著夢轉,夢就是一切。對我而言,白天不重要,夜晚才重要;現實不重要,夢才重要。我不在乎生活有沒有價值與意義,只要能活著就不錯啦。
吃完飯,我再接再厲努力忍著惡心繼續「欣賞」那些文化垃圾。也許在今天夜裏我就能收獲一個將小說與舊影片的情節「元素」重組了之後的夢。折騰到十一二點,一天就結束了。
【5】
電話鈴響了。
我正在猶豫是否將手頭的這個夢刪除了事。近來我運氣實在不佳,夜夜落空,連著一個多星期顆粒無收,連個像樣的片斷也沒有,真他媽中了邪了。好像我的判斷力也跟著受了連累,這是竟下不了決心殺掉這個無甚創意的平庸之夢。
移動電話幫了我的忙。它叫喚到第四遍時,我一狠心下了毒手,然後騰出手抓起電話。
「還記得我嗎?」一個女子輕若耳語的聲音輕觸我的耳膜。
「對不起,您是」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醫生。」她停頓了一下,「怎麼?病好了沒有?」
「呃,是你呀」我心中一動。
「想起來了?」
「當然,印象深刻。」我說,「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