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古船

韓松 作品 第 29 頁 / 共 7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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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遊出洞口。這時,她忽然感到一陣虛弱,身子往水底一沉。

青春已逝。她這是第一次產生這樣驚懼的念頭。海洋人類沒有時間概念,但體內的生物鐘告訴媽媽衰老正在到來。

不知不覺中,時光如飛,媽媽又生育了好些個弟妹,包括我出生那時她與銀色男人的結晶。

而我也長大了一些。媽媽也開始帶我出遊了。

作為一個男子,我過於瘦弱。媽媽心裏清楚,這可不是海洋女人喜歡的類型。此時的我一切都顯得平常,遊速不比別的孩子快,力氣也不像真正的海星。我也再沒有投射出那種深邃的目光,以讓別人覺得我具備神異。

但媽媽仍然對我傾注著愛意和希望。所有的孩子,從理論上講都有著遠大前程。媽媽一廂情願地以為,新一代將給衰落的種群吹入複蘇的氣息。

媽媽通常帶領我們去到海槽底部。這裏延伸著一段平展的緩坡,分布著豐富的食物源。各種發光生物把這一帶映照得幽幽發亮。我見到了匍匐爬行於海底沙地上的各種螺類、海星和寄居蟹,還有附著在岩礁上的珊瑚蟲、水螅蟲、牡蠣、貽貝和金蛤,以及從地下鑽出來的梭子蟹、海蚯蚓和蟬蟹。對蝦則神經質地在水層中穿梭,它們的大螯漫無目的地劈啪作響。媽媽告訴我們,這些都是人類的食物。她教我們如何捕獲它們。

我的個頭要比同齡的兄弟們小,但我卻是最活潑的分子之一。我常常遊到隊伍外面去。這時,媽媽便要大叫:「海星,趕快回來,小心大海鼠吃了你!」

不過,自從那次大海鼠光臨之後,我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這種可怕的動物。

我看見一群電鰩嗖嗖響著正從附近遊過,不禁微笑著朝它們招了招手。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跟一個叫水草的女孩在一起。我們結成對子,一起追逐底棲和浮遊的動物。

但是,我僅僅試了一會兒用海衣草編成的網罟捕捉毛蝦,便感到了厭煩。我覺得,這應該是女孩子們幹的活。

「水草,還是你來吧!」我朝她招呼。

水草很聽我的話,翩翩作態地遊過來,輕巧地抄起了小網,靈活地撲向蝦群。

我則呼啦一下潛到海底,尋找海膽的蹤跡。我用小水矛刺傷了一個海膽,但卻沒有辦法把它捉回來。

我於是改變了策略,去抓紅頭線蟲和翡翠扇貝。末了,我把幾個鮮豔的獵獲物當作禮物送給了水草。水草高興得笑了。

「海星,你真好!」她甜美的容顏和聲音使我一陣發愣。

有時,媽媽會帶領我們一直往上浮。我們來到了水質透亮得多的地方,那是明媚的陽光能夠抵達的場所。陽光是另一個世界的陌生事物,與我們相距甚遠。我第一次看見陽光,猛地一陣恍惚,滯在了水中。我在寒冷的陽光中神往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遊去。

忽而我們眼前出現了水中的茂密森林。各種植物迷人地纏繞著,撩人地蕩漾著,有的長得有十幾個孩子那麼高。五顏六色的珊瑚礁也出現了,一朵朵向我們招搖。這裏是神異的世界,一片燦爛,靈光閃躍,動物種群也與深海不同。

這時,媽媽便教我們辨認紫菜、海帶、石蓴、海草、海蘿與紅樹的差異。她說,其中的大多數,都能為人類所食。

我們興高采烈,開始進行采集。植物們隨著水波晃動,發出悅耳的聲音,好似仙樂。我聽得專心,不禁手舞足蹈。一些孩子撒著歡朝森林深處遊去。媽媽急忙叫住他們:「寶貝們,不要著急。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些事情呢。」

她說,在森林中也存在著危險。有一些植物是人類的天敵,比如食肉藻和毒苔,千萬要避開它們。她一邊描繪它們的長相,一邊招呼著孩子們:「石貝,你這個鯖魚腦袋,別靠近那個發綠光的珊瑚!」

「泡沫,冒失鬼,不要碰那株金蓮草!」

「纖毛和渦渦,互相看著啊,別離群!」

媽媽擁有豐富的海洋生物知識,這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呆在媽媽身邊,我們便感到安全,感到生活的幸福與美好。但這很快被證明是一種假象。

因為,終於還是有人遊散了。這回不是我,而是叫水草的女孩子。

「水草,你在哪裏?趕快回來啊!」

著急的媽媽帶著我們大聲呼喚,她的臉上顯露出了不祥的神色。

不遠處傳來了細聲細氣的慘叫。

水草被纏住了。捕獲她的是一簇悄無聲息的水筆仔。這種矮矮的岩灰色植物,一直靜靜地盤坐在岩壁上等待獵物。水草沒有聽媽媽的話,自己又不認識路,貿然遊到了叢林深處。植物忽然伸出了巨舌般的枝條,傘一樣把她卷走了。

媽媽明白,發生了這種險情,只能聽天由命。隔著密林,她一籌莫展地看著女兒在水筆仔的掌握中掙紮。外層,是水筆仔的哨兵王海桑。它們與水筆仔形成了共生關系,與人類對峙著。

植物沒有心智,但這種敵對,又似乎是一種心智的表現。天意安排了人類的宿敵,使大家世代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