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便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水草纖秀的肢體在植物葉片的大網中間痛苦地抽動,她的每一下抽動都使我的心也抽動一下。
這時,人群中忽然沖出一個身影。那是我。我與水草是那麼要好,我決定沖上去把她解救出來。
「危險!」媽媽歇斯底裏地大叫,朝我追來。
就在我即將接近植物的一刹那,媽媽及時趕到了我的身後,一把把我拉了回來。但是,水筆仔和王海桑同時伸過來的舌頭還是觸到了媽媽。媽媽腿上滲出了鮮血。我嚇得魂飛魄散。
不過,流出來的血是紅色的,這表明沒有毒素浸入。
這時,水草已不再叫喚和掙紮。她平躺在一堆樹枝中,像是安穩地睡著了。樹葉會分泌漿液,過不了很久,便會分解她,連骨頭都會化掉。
媽媽知道,女兒將成為樹的一部分。她的細胞將流布於樹的全身,變成後者的養分。她的靈魂將在那植物的傘蓋頂端張大眼睛,等待捕獵下一個倒黴鬼。
而水草本人,便是被上一個死去的人捉住的。她只是轉換成了另一種生存形式。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海洋中就流布著一種傳說:吃人的大海鼠、吊睛鯊和食肉植物,都是由死去的人變化而成的。
媽媽自責疏忽。她的確年紀大了。
但她沒有落淚,只是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便帶著我們遊走了,開始尋找新的食物。
為了安全,媽媽帶領我們匯入了別的母親統率的群體。
【六、我】
那天水草的事件給我以莫大震撼。但我還沒有死亡的概念。
我問媽媽,水草留在那裏做什麼。
她答道:「她睡去了。」
「那麼我也要睡去。我要跟她一道睡。」
「不可以。你在洞穴這裏睡。」
「為什麼水草要到那裏去睡呢?她好像並不情願。」
媽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也不敢告訴我,水草變成了一種傷害生命的精靈。
她只是說:「因為她要與植物在一起。她要與植物一起成長。她是植物的一部分。」
這大約便是宗教意識的萌芽。而媽媽並不知覺。她只是朦朧地直覺到,人類的生命被海洋中一種無形的東西主宰。
所有的植物、動物、水和礁石,都具有某種靈力。人類無法知曉其中的奧秘,也從沒想到要去了解。
而幼小的我不懂得這些。我只是為那天經歷的一幕感到恐懼和傷心。我不想水草留在那裏。我想要她回來,同我一起玩耍。
是啊,她怎麼可能是植物的一部分呢?我們都來自媽媽的身體。難道媽媽曾經也是一株食人的植物?
我把我試圖救助水草的想法向兄弟們講述。大家卻把我嘲笑了一通。
「你怎麼行呢?你這笨蛋。」
「就是呀,海星,連海膽都殺不死。」
「要不是媽媽拉他回來,他早就被水筆仔吃掉了。」
「我們都不行。」
「或許,那些大男人才可以吧。」
「至少,得用長長的水矛。」
